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落泪，李通判的心彻底软了。他走上前，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一丝不解和心痛的询问。

“为何？”他声音颤抖，“是爹做得不好吗？还是这通判府，你住的不安心了？我们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你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爹爹也官复原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婉儿你为什么还要走？”

“不，不是的，爹。”李婉儿抬起头，用力地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爹爹对我很好，府上也很好。只是……只是女儿不想再过从前的日子了。”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组织着语言，她知道，今晚必须让父亲明白她心中所想。

“爹，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白先生吗？”

李通判点了点头，他记得，女儿说过白先生教给了她很多学问，很多大明朝的人不知道的学问。

“在女儿看来，那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种‘格物致知’的大学问。”李婉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白先生告诉我，想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亮，就要去看，去记，去算。想知道为什么种子能长成粮食，就要去种，去试，去改良。他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的道理，而不是神佛鬼怪一言蔽之。”

“他送我的琉璃镜，不仅仅是一件宝物。它背后是太阳光如何照射反光，物如何成像的道理。他带着雄英和我种下的新作物，也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背后是土壤、水和阳光共同作用的学问。”

“在李家村的那些日子，女儿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新世界。女儿不想再回到那个只知绣花弹琴，等待嫁人的后宅里去了。女儿想继续学下去！”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己然带上了几分激昂。

“将来，我想当一个女先生，像白先生一样，把这些知识教给更多的孩子，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书本里写的要大得多！让他们知道，人可以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去改变很多事情！”

李通判被女儿这一番话给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当一个女先生？教那些所谓的“科学”？这简首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家最好的归宿，就是寻一门好亲事，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呵斥，可看着女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理想的光芒，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眼中看到过的光芒。那呵斥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李婉儿看出了父亲的犹豫和担忧，她知道，光有理想，还不足以说服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

她往前跪行一步，拉住了父亲的衣角，声音放低，却字字千钧。

“爹，您以为，您的冤案，是如何这么快就得以重审，最终改判的？”

李通判一愣：“不是因为胡惟庸案了结，朝廷拨乱反正……”

“是，也不是。”李婉儿摇了摇头，“是白先生。是他有一次在面见圣上时，无意中提起了您的案子，说其中或有冤情。圣上信他，这才下令三法司重审。否则，天下的冤案何其多，又怎会这么巧，就轮到了爹爹您？”

“什么？！”李通判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首以为自己能出狱，是时来运转，是朝廷清明。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竟然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白武，在皇帝面前的区区一句话！

能在皇帝面前“无意中”提起一个小小通判的案子，还能让皇帝“信他”，这个白武，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又为何要帮自己？

李通判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看着父亲震惊的表情，李婉儿知道，时机到了。她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筹码。

“爹，女儿还没告诉您。白先生在李家村，一共收了两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