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应天府此时正午仍有些暑气不同,北地的风己经带着草原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了。
燕王朱棣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毕露。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手里正反复擦拭着一柄刚从匠人营里取来的百炼钢刀。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的正是从应天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明商船在东洋遭遇倭寇伏击的惨状,字里行间都透着血腥和无能。
“废物!”
朱棣猛地将钢刀插回案几旁的刀架,刀锋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咄”响。他不是在骂那些战死的水师官兵,他们是好汉。他骂的,是应天府那些坐在庙堂之上,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只会纸上谈兵的所谓“剿倭”之策!
他霍然起身,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踱步。他从小在军中长大,跟着岳父徐达北征,深知战争的残酷与首接。在他看来,打仗就是你一刀我一枪的搏命,是铁与血的碰撞,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倭寇敢来,那就找到他们的老巢,杀过去,夷为平地,事情就了了!”他胸中的怒火,比应天府里的父皇朱元璋还要旺盛百倍。这种在自家门口被动挨打的憋屈,让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殿下,怒火会灼伤猛虎的眼睛,让它看不清真正的猎物。”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大堂的角落传来,仿佛是从阴影中渗透而出。
朱棣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甚至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在这诺大的燕王府中,只有一个人能这样神出鬼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
一袭黑衣的道衍,不知何时己经站在了那里,他双手合十,神情古井不波,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息怒?道衍,你让本王如何息怒!”朱棣转过身,抓起那份情报狠狠甩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你看看这个!我大哥和父皇,还在为几门新炮、几艘福船沾沾自喜。可用处呢?倭寇在哪?他们的老巢在哪?等船造好,炮铸成,黄花菜都凉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傲气与自信:“在北平,若是有哪个蒙古部落敢这么挑衅,我第二天就敢带着三千铁骑,踏平他的王帐!先杀人,再问话!这,才叫打仗!”
道衍缓缓走上前来,拿起桌上的信,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仿佛那上面记载的不是海上的惨案,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殿下所言极是。”他微微躬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付一群海上豺狼,自然要用雷霆手段。只是……”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殿下是否想过,为何不将这雷霆,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朱棣眉头一挑,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僧人:“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贫僧问殿下,您想不想亲自领兵,去平定这倭患?”道衍反问。
“废话!”朱棣脱口而出,这正是他怒火的根源,“父皇若下旨,我明日就点兵南下!将那些倭寇的脑袋,筑成京观!”
“可殿下是燕王,您的职责是镇守北疆。”道衍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朱棣心中最不甘的地方。“平倭之功,是水师的功劳,多半会落在江夏侯、信国公那些人头上。殿下纵有灭国之志,恐怕也只能在北平,听着南边的捷报,为他人庆功。”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朱棣的些许幻想,却又点燃了更深层次的火焰。
他是皇子,是藩王,更是战功赫赫的将帅!眼看一场滔天大功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当个看客,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朱棣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道衍,一字一顿地问:“你有法子?”
“贫僧没有法子,但殿下自己,却有一条通天大道。”道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殿下请看,倭国,蕞尔小邦,孤悬海外。我大明舰队从浙江、福建出发,路途遥远,风浪难测,此为地利不便。”
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上悬挂的巨大疆域图,脑中瞬间浮现出惊涛骇浪的场景。
“倭寇狡猾,来去如风,我大明水师如同在汪洋中捞针,此为人和不畅。”道衍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