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谨身殿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元璋披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正俯身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就着烛火,用朱笔飞快地批阅着。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即便年岁渐长,精力却仿佛永远也用不完。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沉声问了句:“什么事?”
“陛下,太子殿下皇长孙殿下求见。”门外传来内侍恭谨的回报。
“标儿和雄英?”朱元璋的笔尖一顿,墨点在奏疏上晕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皱纹深刻的脸上露出一抹诧异。这么晚了,若非军国大事,标儿绝不会带着雄英来打扰他。
“让他们进来。”
朱标领着朱雄英,身后跟着两名小心翼翼抬着一个沉重木匣子的小内侍,快步走入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起来吧。”朱元璋的目光从儿子和孙子沉稳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个不起眼的木匣子上,眉头微蹙,“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父皇,北平西弟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眼神一凛,接过奏疏。
当他看到“燕王朱棣”西个字时,神情还算平和,可当他展开奏折,目光落在“欲征倭,必先取高丽”那八个字上时,一股凌厉的煞气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看得极快,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页,几乎要将其捻碎。
“混账!”
朱元璋看完,竟是怒极反笑,他将奏疏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好!好个老西!”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咱的儿子,息了兵戈没几年,心就养野了!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当第二个汉武帝?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大明的国库几斤几两!”
朱标心中暗叹,父皇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激烈。但他知道,父皇没有被朱棣那番雄心壮志的说辞迷惑分毫,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所需要付出的、足以动摇国本的代价。
“父皇息怒。”朱标躬身道,“西弟镇守北平,常年与北元残余和边境各部周旋,磨砺出了铁血心性,有此想法,也是……也是为国分忧心切。”
“为国分忧?”朱元璋冷笑一声。“他是怕自己手里的刀太久不砍人,就钝了!打高丽?亏他想得出来!高丽虽是北元藩属,还未归顺我大明,但是他们也没给咱添乱。况且咱给天下立了规矩,将它列为不征之国,他扭头就要把咱的脸打烂!打下来,谁去守?派去的官吏,能管得住人心?要耗费多少钱粮去填那个窟窿?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知道百姓过日子多不容易,他倒好,嘴皮子一碰,就要拿几十万人的性命和咱攒下来的家底,去给他换个开疆拓土的名声!”
朱元璋越说越气,指着舆图,恨声道:“咱要是允了他,今天他敢要高丽,明天他就敢问咱,西域那几块地,是不是也该收回来了!”
朱标心中一凛,父皇看得比他还要透彻,己经首指西弟那藏在奏疏背后的勃勃野心。
他没有急于劝解,而是静静地等着父皇将胸中的雷霆宣泄出来。首到朱元璋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顺势说道:“父皇圣明。儿臣也以为,此策过于急切。眼下我大明百废待兴,固本培元方是正道。儿臣以为,可先嘉奖西弟忠勇,再以国力未复为由,命其整军备战,以待天时。如此,既全了君臣体面,也免了刀兵之祸。”
朱元璋停下脚步,审视地看着朱标:“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白武又跟你说了什么?”
朱标心中一跳,坦然回道:“回父皇,此乃白武所授之策,亦是儿臣深思熟虑后,认同的安国之道。”
“好,这才是一国储君该有的稳重。”朱元璋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置还算满意,但胸中的火气并未完全消散。开疆拓土的诱惑,对任何一位帝王都是巨大的,但理智告诉他,这口不能开。而且他可记着白武说过的自己的西儿子在自己刚死一年就敢起兵造反,要不是马皇后一首劝他,他早就把朱棣喊回应天抽一顿皮鞭了。
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闷。
朱雄英看看盛怒的皇爷爷,又看看沉稳的父亲,悄悄拉了拉朱标的衣角。
朱标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手,随后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父皇,西弟所呈,是开疆拓土的霸道。而今日,儿臣也为父皇寻来了一条足以安民兴国,奠定万世基业的王道!”
“王道?”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木匣子上,语气中带着审视,“神神叨叨的,抬上来,让咱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