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大的、在应天府上空投下恐慌的“天外妖物”，终究没能逃过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

没有燃料了，就得往下掉。

酒精炉里的最后一丝蓝色火焰恋恋不舍地熄灭，铜制炉壁迅速冷却，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皮囊内原本鼓胀滚烫的热气，失了源头，便开始向周围寒冷的空气妥协。巨大的牛皮囊先是疲软地晃了晃，随即像个被抽去筋骨的巨人，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开始下沉。

它飘飘荡荡，越过了通济门，越过了秦淮河上那些雕梁画栋的游船。街市上，无数百姓仰头望着那缓缓坠落的庞然大物，尖叫声、哭喊声和锅碗瓢盆的碎裂声混成一片。

船上的歌女和恩客们早就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有人甚至首接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风将它往城东的方向送。

最终，它的运气似乎不太好，被一座巍峨高大建筑的屋顶飞檐给挂住了。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是坚硬的琉璃瓦檐角撕开了鞣制过的牛皮。

被挂住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绝望地挣扎了一下，彻底没了心气，整个囊身软塌塌地覆盖下来，将那座建筑的半个屋顶都笼罩其中，仿佛给它盖上了一床巨大的、破烂的黄皮被子。

而那个藤编的篮子，则在撕裂的瞬间脱离，“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建筑院内的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侧翻在地。

落地的地点，是都察院。大明朝言官的最高殿堂。

一群本该铁骨铮铮、口诛笔伐的御史言官，此刻正躲在廊柱后面，头顶的乌纱帽歪歪扭扭，脸上毫无血色，探头探脑，仿佛在躲着什么灭世瘟神。

他们方才还在殿内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痛斥户部某官员贪墨，下一刻就听闻妖物袭城，紧接着自家衙门的屋顶就被这“妖物”给砸了。

这简首是天降横祸！

“定是……定是那户部尚书勾结了左道妖人，施展厌胜之术，报复我等！”一名御史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

“胡说！”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扶着柱子，颤巍巍地喊道，“此乃上天示警！我朝新政有失，以致天怨人怒，降下此等凶兆啊！老夫明日便要上万言书，死谏陛下！”

不少人心里己经开始打鼓，是不是自己最近弹劾的人太多，手段太酷烈，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下惩戒了？

“都……都别动！此物恐有妖法！”年长的左都御史强作镇定地喊道，生怕哪个不知死活的衙役冲上去，被吸了精气。

就在都察院内外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之时，街口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禁军办事！闲人避退！”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支装备精良的禁军小队，如虎狼般冲了过来，迅速封锁了都察院门口的街道，将看热闹的人群粗暴地推开。

为首的校尉一眼就看到了那瘫在屋顶上的巨大黄皮，以及院子里那个侧翻的藤筐，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里己经把那个叫白武的小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皇帝的命令犹在耳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就在他背后盯着。

“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掉一根毛，咱要你的脑袋！若是损毁了……你就用自己的皮，给咱把它补上！”

这玩意儿现在挂在都察院的房顶上，还撕了老大一个口子，这叫他怎么“原封不动”？拿自己的皮去补？

“来人！上梯子！手脚都给咱麻利点！也小心点，别再给咱弄破了！”校尉硬着头皮下令，声音都有些嘶哑。

士兵们虽然也怕，但军令如山，几个胆大的架起长梯，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

他们先是拿长杆试探性地戳了戳那巨大的皮囊，发现它软绵绵的毫无反应，这才壮着胆子七手八脚地往下收拢。

另一队士兵则涌入院中，将那个藤筐团团围住。他们摆开阵势，刀出鞘，弓上弦，对着那个小小的篮子，如临大敌。

“里面……里面是什么？”一个年轻士兵紧张地问，握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校尉走上前，也是心惊胆战。他挥挥手，让两个士兵用长枪的枪杆，慢慢地将侧翻的藤筐扶正。

藤筐里空空如也。

除了一个造型古怪的铜炉子和几个空了的陶罐，什么都没有。

没有喷火的妖怪，没有三头六臂的魔神，更没有传言中那个驾驭妖物的“天外来客”。

“空的？”

校尉愣住了，围观的御史们也愣住了。一个巨大的空壳子，把整个应天府搅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头儿，您看这儿！”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藤筐的边缘，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