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贵愣愣地看着白武,看着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他猛地一抹脸上的汗,也大声道:“先生说的是!不就是一炉钢水吗!咱们亏得起!老子就不信了,这铁疙瘩,咱们还就造不出来了!”
“对!再来!”工匠们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工部侍郎刘承的奏疏,第二天一早就摆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却很明确:白武的蒸汽机项目,是“耗国帑,疲民力,逐淫巧,乱邦本”的无用之举。他痛心疾首地列举了项目启动半月以来所耗费的钱粮、精钢、木炭,其数目之巨,足以装备一个卫所的兵甲,更能解河南水患灾民倒悬之急!而产出呢?不过是一堆又一堆开裂的废铁。
“陛下,自古圣君治国,皆以农为本。工商末业,不过锦上添花。如今为一虚无缥缈之‘蒸汽机’,竟将京城百工抽调一空,荒废了兵甲礼器之正途,此乃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工匠之心为利所惑,不再精研本业,国之根基将为之动摇啊!”刘承跪在谨身殿内,声泪俱下,一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模样。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恪守儒家经典的翰林和御史们,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在他们看来,白武搞的那些东西,和前朝那些方士炼丹求长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蛊惑君心的歪门邪道。
朱元璋面沉如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白武给他画的大饼,那不惧风浪的战船,那日行千里的铁车。可他也心疼那些真金白银。咱老朱家是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半个多月烧掉的钱,足够在凤阳老家起几座大庙了。但他派去工坊的亲卫回报,白武每日与工匠同吃同住,亲手绘图,亲手测量,日夜不休。失败之后,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立刻召集工匠复盘,寻找缘由。
“标儿,你怎么看?”朱元璋把目光投向了朱标。
朱标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刘侍郎之言,虽有道理,却有失偏颇。昔日,我大明无炮,以血肉之躯攻城拔寨。后有火炮,一阵可抵万军。昔日,我大明算学,不过珠算九章。白先生引入新学,如今户部、银行之账目,清晰快捷,远胜往昔。新事物之初,必有艰难险阻,若因一时之挫败便全盘否定,无异于因噎废食。”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刘承立刻反驳,“火炮、算学,皆为实用之学,有迹可循。可这蒸汽机,凭一口气力推动万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与神怪之说何异?若真如此轻易,上古圣贤为何不见记载?此必是白武此子,以巧言令色,欺瞒圣听!”
“你!”朱标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一滞。
“够了。”朱元璋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他看向刘承,眼神锐利如刀,“刘承,咱知道你读的书多,也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咱问你,你可亲眼见过那铁场?可亲手摸过那钢水?”
刘承一愣,呐呐道:“臣……臣曾去过,只见烈火熊熊,耗费巨大,所出之物,皆为废品……”
“那你可知,为何会出废品?”朱元璋追问。
“这……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强求……”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龙袍震动,殿内百官吓得一哆嗦,“天数?咱只知道人定胜天!咱这江山,不是老天爷赏的,是咱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白武跟咱说过,失败,是因为铁的成分不对,是因为模子的温度不匀!他在找原因,在想办法!他在做事!而你呢,你只会站在这里,跟咱念叨那些老祖宗的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刘承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咱告诉你,咱信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数’,咱信的是那个在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后,还能笑着对上百号工匠说‘再来’的年轻人!咱信的是咱大明的工匠,能用他们的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环视大殿,声音如洪钟:“此事,不必再议!咱给白武的期限是一年。一年之内,谁再敢以‘奇技淫巧’之名,行攻讦掣肘之事,休怪咱的刀不认人!”
刘承面如死灰,浑身颤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朱元璋发了一通火,心里却并未完全踏实。他坐回龙椅,对朱标道:“你去告诉白武,让他放手去做。但也要告诉他,咱的耐心,和皇家银行的银子,都不是无限的。”
“是,父皇。”朱标躬身退下,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父皇这是在用整个大明的国力,去赌一个由白武描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