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那股熏天的恶臭依旧,可街上的喧嚣却诡异地平息了,静得能听见污泥翻搅的“咕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弯着腰,手持铁锹,动作生涩却分外执着的朝廷命官身上。泥点溅上他半旧的常服,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毫不在意。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混着灰尘,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划出狼狈的沟壑,他也浑然不觉。
那沉默的劳作,比雷霆万钧的呵斥更有力量。
先前还躺在垃圾堆上撒泼的无赖,不知何时己悄悄爬了起来,缩在人群后头,看着自己满是污垢的双手,再看看那位府尹大人,一张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最后羞惭地低下了头。
那个护着粪肥如同护着命根子的老汉,此刻正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笨拙地学着李慎长的样子,铲起一团黑泥。他的动作比李慎长有力得多,嘴里喃喃自语:“官老爷的金贵身子都豁出去了……俺这把贱骨头,不能看着……”
“哐!”
一声巨响,仿佛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闷声不响地走出来,从衙役手里夺过铁镐,对着一块被污泥胶结的石板,狠狠砸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表达了最朴素的敬意和认可。
“都愣着干嘛!没吃饭吗!”推官见状,精神大振,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府尹大人亲自动手,你们还等着看戏?把家伙都拿起来!”
衙役们如梦初醒,纷纷上前,这次的动作里,少了敷衍,多了份被主官身先士卒所激发的悍勇。更多的百姓也动了起来,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什么叫“病根”,但他们看得懂,这位新来的府尹大人,是真心在为他们这些泥腿子办实事。
马车内,李婉儿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透过车帘缝隙,她看到父亲的脊背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衣衫上,勾勒出瘦削却坚韧的骨架。
“走吧。”白武对车夫轻声吩咐。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将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连同那股刺鼻的气味,都甩在了身后。
“我以前,总觉得爹爹是个文弱书生,只会读书写字……”李婉儿的声音带着鼻音,既心疼,又骄傲,“没想到他……他其实一点都不习惯干这个。”
“他不是在掏粪,”白武看着她,目光沉静,“他是在刮骨疗毒。应天府是京城,是陛下的脸面,更是大明的缩影。这里的污秽清一分,国运的根基就稳一分。这比在朝堂上说一百句冠冕堂皇的空话,都管用。”
李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将手腕上那支温润的玉镯握得更紧了。她知道,父亲正在做的事情,和白武口中的“观战”,和陛下心中的“靖平西海”,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
一场战争,有在海上的,也有在脚下的。
……
不出半日,“府尹掏粪”西个字,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茶馆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将其编成了新的段子;官宦人家的后院里,夫人们交头接耳,将其当成奇闻异事;而更多的官员,则是在府中冷笑,等着看李慎长的笑话。
这不,笑话没等到,弹劾的奏本先一步送进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