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日,应天府尹李慎长提着一份户部盖印的条陈,逼得钱主事当场画押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应天府的各个衙门口。茶馆里,酒肆中,官吏们交头接耳,议论的焦点不再是那位“掏粪府尹”有多么离经叛道,而是他手中那柄看不见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听说了吗?户部那只铁算盘,被李慎长给砸了!”
“何止是砸了,钱斌那老家伙,据说脸都白了,盖完章手还在抖呢。”
“嘶……这位李大人,以前只觉得他是个硬骨头的书生,没想到下了朝堂,手段更是雷霆万钧。他这是得了陛下的尚方宝剑啊!”
“什么尚方宝剑,我瞧着,他手里拿的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谁敢挡他,他就把谁的名字往上报。你想想王府丞的下场!”
议论声中,敬畏取代了嘲讽,观望变成了忌惮。那些原本打算用“规矩”二字把李慎长困死在文山会海里的官吏们,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小心思。他们忽然明白,这位府尹大人要扫的,不只是街上的垃圾,更是他们脑子里的垃圾。
李慎长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喘息和反应的时间。
银子批下来的第二天,应天府衙门口就贴出了招工的告示。没有繁琐的保人画押,只要是身家清白、有力气的百姓,登记造册,当场就能领到一把崭新的铁锹和一张工牌。工食按日发放,绝不拖欠。
消息一出,整个应天府的底层百姓都轰动了。
三山街的工地上,第一批招募来的三百民夫,看着堆积如山的青砖、石料,还有一车车运来的、烧制得乌黑发亮的陶管,都有些发愣。他们都是干惯了苦活累活的人,却从未见过哪个官府的工程,阵仗搞得这么大,家伙什发得这么齐整。
“都愣着干啥!”先前护粪的老汉,如今被李慎长破格提拔为一个小小的工头,他扛着铁锹,嗓门洪亮,“府尹大人信得过咱们,给咱们饭吃,咱们就得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这挖的不是臭水沟,是咱们自个儿的活路!”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民夫小声嘀咕:“话说得好听,这陶管奇形怪状的,怎么接?这图纸画得跟天书似的,谁看得懂?”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府尹大人李慎长,脱掉了官袍,只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短衫,亲自跳进刚挖开的沟渠里。那沟渠底部己经用三合土夯得结结实实,他还亲自拿着水平尺,一点点地校对着坡度。
“第一节管,我来放。”李慎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接过一节沉重的U型陶管,正是图纸上那个被标注为“存水弯”的东西。在几名工匠的帮助下,他小心翼翼地将管道放入预留的位置,亲自用桐油和石灰调和的泥膏,仔细地封堵着接口。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铺设管道,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阳光下,这位应天府的最高长官,额上渗出细汗,手上沾满泥污,却无人觉得滑稽。那些原本还抱着怀疑和怠工心思的民夫们,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他们看得懂,这位大人是来真的。
当第一节管道稳稳当当地铺设好时,李慎长首起身,擦了把汗,对着众人朗声道:“本官知道,这活儿是新活儿,大家都没干过。但是不要紧,咱们有图纸,有章程。只要用心学,用心做,就没有干不成的。这应天府的洁净,不光是靠本官,更是要靠我们大家伙儿的手!干好了,这应天府的史书上,得有咱们的名字!”
“好!”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跟着大人干!”
“加油干!”
人心,再次被点燃。工地上,铁锹与泥土的碰撞声,夯土的号子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成了一曲前所未闻的、属于一个新时代的交响乐。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李家村,气氛则要宁静得多。
学堂里,白武正对着一叠雪白的宣纸,眉头紧锁。他面前没有图纸,没有账本,只有一些用炭笔画出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儿和虫子。
“先生,这个小虫子,为什么长了这么多脚?”朱雄英凑过小脑袋,好奇地指着纸上一个被白武画得张牙舞爪的细菌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