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陈宁抬起那双老而弥坚的眼睛，看着白武，冷哼一声：“有何见教？”

“不敢说见教，只是一个疑惑。”白武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敢问陈大人，圣人云，‘上天有好生之德’。请问，这‘生’，是我大明的百姓之生，还是倭寇之生？”

陈宁一愣，这个问题太过刁钻，他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指我大明百姓！”

“好。”白武点了点头，“那晚辈再问，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己而用之。刀枪剑戟，哪一样不是为了取人性命？陈大人说，刀枪对决，生死各安天命，是为堂正。那请问，一个训练有素的倭寇，面对一个初上战场的我大明新兵，他一刀便可致命。这，是堂正，还是我大明将士白白送死？”

“这……”陈宁被问得一时语塞，“强兵对弱旅，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白武步步紧逼，声音也渐渐扬起，“自然是我大明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兵器和战法上的差距吗？陈大人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忧国忧民。可知前线将士，每一个，都是家中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死了，对陈大人而言，只是奏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但对他们的家人而言，是天塌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殿中所有武将的心坎上。蓝玉、傅友德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们最懂，战争的残酷，和袍泽战死的悲痛。

白武没有停下，他转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又看向满朝文武，朗声道：“陛下，各位大人！我白武，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所能做的，就是穷尽我的智慧，让我大明的士兵，在战场上能少流一滴血，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我发明的‘祝融弹’，它看起来是不那么‘体面’，它会让敌人流泪，咳嗽，丧失战斗力。但它最大的作用，不是杀人，而是救人！救我们自己的将士！救我们被掳走的百姓！”

“陈大人说，此物有伤天和。”白武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宁身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我就要问问，到底是让西百多名百姓惨遭屠戮，有伤天和，还是用烟火熏走豺狼，救回羔羊，更有伤天和？！”

“到底是让数千将士马革裹尸，曝尸荒野，有伤天和，还是让他们用更小的代价，赢得胜利，平安归来，更有伤天和？！”

“所谓‘天和’，不是迂腐的教条，不是虚伪的体面！天和，是百姓安居乐业，是国家长治久安，是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的天道威严！为了守护这份天和，别说是用‘祝融弹’，就算是动用真正的天雷地火，又有何不可？！”

“陛下以雷霆之怒，行菩萨心肠，此乃真圣君！我大明以霹雳手段，护万民周全，此乃真王师！陈大人，您懂了吗？！”

白武一席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他没有纠缠于“奇技淫巧”的辩论，而是首接将问题的核心，从“手段是否体面”，拔高到了“何为真正的仁义，何为真正的天和”这一层面。

他将自己的发明，与将士的性命、百姓的安危、国家的尊严，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一下，陈宁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白武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让他无懈可击。他可以不惜自己的命，但他不能说，大明将士的命不值钱，大明百姓的命不重要。

“说得好！”

一声暴喝，来自武将队列。蓝玉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虎目圆睁，对着白武一抱拳：“白侯爷！说得他娘的痛快！俺们这些大老粗，嘴笨！可俺们心里明白，能让兄弟们活着回家的，就是好东西！谁他娘的再敢说这玩意儿不好，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没错！蓝大将军说得对！”

“我等武将，皆附议！”

武将集团瞬间被点燃，群情激奋。他们不在乎什么“天和”，他们只在乎胜利和伤亡。白武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朱元璋的心情，己经彻底转晴。他看向白武的眼神，充满了激赏。这小子，不仅会搞发明，这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不但把道理讲透了，还把人心给收买了。这哪是奇技淫巧，这分明是王佐之才！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白武之言，便是咱的心里话！谁赞成？谁反对？”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陈宁面如死灰，颓然地瘫坐在地。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所坚守的“道”，在白武所代表的“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