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公司会议室。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文菌缩在长桌最末端的硬板凳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对面,乌泱泱坐了一排:经纪人王姐那张涂得煞白的脸活像刮了层腻子,眼神刀子似的剐着她;平台对接人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品牌方代表推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珠子闪着精明的光;还有几个面生的公司高层,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审视和算计。
桌上那叠厚厚的首播确认函和花花绿绿的产品手册,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文菌,”王姐那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哒、哒、哒”地敲着光可鉴人的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文菌紧绷的神经上,“前天那场‘非遗’首播,玩得挺嗨啊?热搜上了好几个,名声赚得盆满钵满。”
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可钱呢?公司一分没落着!纯属赔本赚吆喝!义务劳动干得挺起劲?你倒是给自己立了个‘人美心善’的牌坊!”
文菌没吭声,指甲抠着产品手册的封面。
前天在云溪村作坊里的那份纯粹和成就感,被余爷爷红了的眼眶、被广场上那些陌生人的善意支撑起来的暖意,此刻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被王姐的话碾得稀碎,只剩下难堪的对比。
她低头假装专注地翻手册,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行了!过去的事儿翻篇!”王姐大手一挥,动作带着股不耐烦的蛮横,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乎气的补充清单“啪”地一声甩到她面前,纸页差点飞她脸上。
文菌往后退了一些,这个死老太婆!
“睁大眼睛看清楚!今晚八点,‘喵喵生活’&‘氧气木木’专场首播!这才是正事儿!重中之重!”王姐的唾沫星子几乎喷过来,“除了合同里签好的气泡水和日杂,公司给你加了几个‘硬货’!佣金点——”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伸出三根涂得血红的手指晃了晃,“30%起!听见没?起!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今晚!必须!把销量给我冲上去!”
文菌拿起那份清单,只扫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水光肌”焕颜面膜(加强版):一片顶十片?瞬间提亮祛皱?
鉴伪之眼疯狂报警,眼前全是闪烁的“烂脸警告”!
“黑科技”纳米不粘锅(首播价99,原价999):黑科技?纳米?
“粘锅粘到怀疑人生”!
“神奇”酵素瘦身果冻:躺着都能瘦?成分表里一堆泻药和代糖,“窜稀神器”名不虚传!
“超长待机”充电宝(巴掌大,十万毫安):巴掌大十万毫安?
物理定律都哭了,虚标之王!
这些全是网上臭名昭著、被扒得底裤都不剩的“网红毒瘤”!
还没拿到产品就己经把它看得透透的了。
不过可能热度压的快,只有一些买过的人和少部分网友知晓。
成本低得可怜,全靠主播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丧心病狂的高佣金忽悠人下单!
这哪是带货?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让她拿着刀子去捅信任她的粉丝!
“王姐,”文菌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地挤出一点挣扎,“这些……这些产品,网上风评好像不太行?口碑都崩了,带出去万一……万一翻车了,对品牌、对公司、对我自己都不好吧?”
她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为公司着想”的遮羞布。
“口碑?呵!”王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声又尖又利,像夜枭,“文菌!你几岁了?还跟这儿谈口碑?口碑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她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戳到文菌的鼻子,“看看这佣金点!30%起!今晚只要你把那堆玩意儿卖出去!分到你手里的钱!够你拍十部你之前演的那种丫鬟戏!懂不懂?!翻车?怕什么!现在黑红不是红?!有热度就行!管它是香是臭!你现在的处境——”
她故意拉长音,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有资格在这儿跟我挑三拣西、装清高吗?!合同!白纸黑字签了!违约金你付得起吗?!今晚!必须带!不仅要带!还要给我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吆喝!把那些傻子给我忽悠瘸了!听懂没有?!”
品牌方那个金丝眼镜男适时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笑眯眯地补刀,声音像滑腻的蛇:“文小姐,别紧张。我们非常欣赏你前天的‘土味’营销能力,效果非常不错嘛!今晚就延续这个风格!再夸张点!再戏剧化一点!观众就爱看这个!把产品优点放大!销量冲上去,什么都好说!后续合作,大大的有!”
他把“优点”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暗示意味十足。
文菌捏着那份清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她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胃里那股翻腾感更强烈了,恶心得她想吐。
要不是马上合约到期不想闹事,真想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