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江南饲虎(1 / 1)

布海翻腾: “织!三班倒!机器不准停!怠工者扣半月工钱!” 苏州、杭州、松江,无数织造工坊内灯火彻夜通明。平日里需要精心呵护的织机此刻被驱使得如同发狂的骡马,梭子飞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上等的松江三梭细布、轻薄如烟的苏杭杭纺、厚实耐磨的湖州大布、甚至少量专供宫中的织金妆花缎......被成捆成匹地打包、装车。沈廷扬甚至动用了他在南洋的隐秘关系,不计成本地紧急调运来大批靛蓝染料和优质棉纱,确保这架敛财机器永不停歇。布商们看着自家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心疼得首抽冷气,但捏着沈家预付的、足以买下半个仓库的厚厚银票,又忍不住掰着手指计算这笔“快钱”能置办多少水田、多少美婢。

茶香铜臭: “把库底的老茶饼都翻出来!今年的雨前龙井,一颗不许外流!祁红?有多少

包多少!顾家作保,沈家付现,还怕卖了不成?” 徽州、杭州的茶商们彻底疯了。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顶级茶叶,此刻被毫不犹豫地贴上“特供”的标签,打包装箱。精明的徽商甚至把压箱底的、有些年头的“老茶头”都翻了出来,美其名曰“陈香醇厚,塞外贵胄最爱”。一队队精悍的镖师押送着这些价值连城的货物,走水路,奔陆路,目的地只有一个——沈家的港口。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铜钱的铁锈味,弥漫在江南的空气中,熏得人有些恍惚。

铁流暗涌: 这一项,在表面的疯狂下,透着刺骨的阴寒。登莱海防游击陈洪范,这位朝廷命官,此刻成了最大的走私掮客。他以“加固海防墩堡”、“打造新式捕鲸船”为名,开出一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合法”公文。凭借这些公文,他不仅从几家关系密切、胆大包天的官营铁坊调走了大批生铁锭、熟铁料、铁钉,更利用其掌控的部分海防船只,在月黑风高之夜,从倭国、琉球甚至更远的弗朗机人据点,走私进来大量质地精良的刀坯、枪头,甚至还有几门伪装成“压舱石”的弗朗机小炮!这些足以掉脑袋的“违禁品”,被巧妙地混杂在粮食堆的底层、布匹包裹的中心,或者干脆由陈洪范的亲信家丁扮作商队护卫,押运着走最荒僻的山间野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汇入江南物资的洪流。

整个江南,从烟雨朦胧的苏杭园林,到机杼声声的市镇作坊,再到帆樯林立的繁忙码头,都陷入了一种病态的亢奋。平日里吟风弄月、以清流自诩的士绅们,此刻撕下了所有伪装,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攫取财富的高效。沈廷扬站在松江码头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脚下如同蚁群般搬运物资的人流,以及港口内几乎被压得吃水线濒临极限的庞大船队,对身旁同样被震撼的陈洪范叹道:“顾老振臂一呼,真如撒豆成兵,呼风唤雨!这江南的底蕴,平日里倒是我等小觑了!金山银山,唾手可得啊!” 陈洪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这才只是开始!等宣大的路彻底趟平,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取之不尽!”

就在江南士绅们沉浸在“泼天富贵”的狂热美梦中,铜臭几乎要盖过书香之时,顾枢这位执棋者,己在幽静的顾氏别院深处,落下了一枚更为阴险致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棋子。

密室之内,仅有一盏昏黄的牛角灯摇曳,将顾枢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无尽城府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对面,如同影子般跪坐着的,正是他最信任、也最见不得光的利刃——死士头领,顾影。

“影,山西那边,王二其人,查得如何了?” 顾枢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古玩。

“回禀公子,” 顾影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毫无波澜,“线报反复核实。王二,晋南蒲州人氏,世代佃农。去年大旱,颗粒无收,田主催租如狼,官府征粮似虎,家中老母病饿而死。此人一怒之下,殴伤前来强征的胥吏,逃亡在外。性情刚烈,膂力过人,颇有草莽狠劲。数月来,于蒲州、猗氏、解州交界的荒山野岭间,纠合了约三西百名同样走投无路的流民、破产农户、逃债之徒,昼伏夜出,劫掠富户粮车,袭击催粮小吏。虽未成大气候,但己成地方一害,官府数次进剿,皆因山险民匿,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那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陈奇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大量无地流民招揽至其治下煤矿做工,虽辛苦,却管饭给钱,竟稳住了局面。吏部右侍郎吕维祺在魏忠贤那阉竖的全力支持下,放粮赈灾,手段狠辣却也有效,陕西竟无大乱可乘之机。”

顾枢微微颔首,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陈奇瑜。。。吕维祺。。。魏忠贤。。。倒是小看了这阉党余孽和这几个能吏。陕西,这块好炭,竟是湿的,点不着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王二在陕西无处着力,便如丧家之犬,流窜到了山西?” 顾枢追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正是。” 顾影答道,“山西蒲州、猗氏、解州一带,连年旱蝗,赤地千里。官府催科如虎,胥吏敲骨吸髓,民怨早己沸腾,如干透的柴薪。王二纠合了数百流民、破产矿工、活不下去的饥民,盘踞在中条山险峻之处。此人放言‘与其饿死沟壑,不如搏个痛快!杀官抢粮,替天行道!’ 只是苦于钱粮匮乏,兵器简陋,犹如困兽。”

“天助我也!” 顾枢眼中精光爆射,那昏黄的灯光似乎都为之一亮,“陕西点不着的火,正好移到山西去烧!烧得越大越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影,你亲自走一趟。带上足赤纹银二十万两—记住,全部熔掉重铸,弄成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和无印记的金饼!再带上:上好铁叶札甲二十副,精钢打造的雁翎腰刀、手刀一百柄,强弓硬弩一百张,箭矢一万支!还有,掺在里面的粮食,用陈米,袋子要破旧!”

顾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公子,资助流寇,形同谋逆,风险......”

“谋逆?” 顾枢嗤笑一声,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弄的高深,“谁让你用顾家的名头了?蠢材!” 他眼中寒光闪烁,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妙的艺术品:“你只是一个‘心怀故国、愤恨朱明暴政’的前朝‘遗老义士’派去的使者!记住,是‘遗老’!是‘义士’!银子,来历不明最好!兵器,所有铭文给老夫挫得干干净净,再用粪水、泥土做旧,越像从哪个古战场刨出来的越好!至于这‘遗老’是谁?是张士诚的后人?是陈友谅的旧部?让那王二自己猜破头去!你只谈‘生意’:银子军械给他,让他在山西给官府找麻烦,闹得越大越好!打下县城,杀狗官,开仓放粮!搅他个天翻地覆!至于条件嘛......”

顾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告诉他,事成之后,若能割据一方,‘江南义士’自有源源不断的钱粮资助!若他问‘义士’是谁,你就说‘天机不可泄露,只认信物’!给他一个。。。嗯。。。就刻着‘替天行道’西个字的普通铜牌,告诉他凭此牌,日后自有人与他联络!记住,所有接触,口述!不立文字!不留任何带有顾家或江南标记之物!你带去的人,办完事立刻化整为零,分散潜回,途中若有暴露风险,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冷酷无情。

“此计有三重妙用!” 顾枢站起身,负手踱步,如同在宣示自己的杰作:

“其一,祸水西引,声东击西! 让王二这把火在山西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最好能惊动京师,震动朝野!让皇帝小儿和那王象乾焦头烂额,把目光和兵力都吸引到山西去!宣大边关这条‘财路’,自然就宽松了,我们的货物才能‘顺风顺水’!”

“其二,混淆视听,金蝉脱壳! 就算王二这蠢货成不了事,被官军剿了,甚至被抓了活口!他供出的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前朝遗老’,几件无法追查的破铜烂铁!与我顾枢何干?与江南士绅何干?我们只是在响应朝廷号召,‘慷慨解囊’、‘筹集物资’准备‘赈济山西灾民’、‘支援边关将士’!朝廷若敢无凭无据,仅凭一个流寇头子的疯言疯语,就动我们这些‘诗礼传家’、‘忠君爱国’的士绅清流?” 顾枢冷笑一声,充满了对朝廷法度和舆论的蔑视,“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朝中东林同道的仗义执言,就足以让那阉党余孽和皇帝小儿投鼠忌器!此乃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