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访者
此话一出，星霎时冷汗直流。
她真是小看了拉帝奥的头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或蛛丝马迹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是言语上的细微破绽，拉帝奥就能顺藤摸瓜，猜个八九不离十。
想到这里，星懊恼地一拍额头：“……”
拉帝奥见她如此反应，立时轻哼：“看来我猜对了？是星穹列车？”
“……不是。”
星连连摆手：“你别追究这个了教授，这对你没好处。”
拉帝奥：“既然如此，为何不请你背后的势力出面，以获得‘和公司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的资格？”
星：“他们出不了面……”
开玩笑，星核猎手人均通缉犯，怎么可能公然露面？
“……”
拉帝奥抱臂：“罢了。你不想透露，我也不会以合作者的身份逼你。”
若换了别人，大约会以为这话是在以退为进；
但星很清楚，拉帝奥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认真的。
“教授，我希望你能对此事保持缄默。”
星：“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当是我们把你也骗了过去。”
“不想连累我？”
拉帝奥一哂：“晚了。就在刚刚，技术研发部和学会给我发消息，询问遗骸之事是否属实——我暂时敷衍了过去。”
拉帝奥前来茨冈尼亚进行移星实验之事，学会内人尽皆知，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们绝对没想到，实验尚未开始，这颗荒星就已经发掘出更为惊天动地的新闻。
星抓抓灰发：“……呃，抱歉啊教授，这件事之前没和你商量……”
即便拉帝奥并不将公司或者学会的什么人放在眼里，可来自寰宇巨头的压力不容小觑，没人能轻易敷衍过去。
“……”
卡卡瓦夏脸上警惕依旧，写满怀疑。
最终，拉帝奥缓和了语气：“只要不影响实验，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星吊在喉咙口的心咚地落地。
“但是……”
拉帝奥话锋一转：“寰宇各界的人很快就会来到这里，你想坐视他们斗个人仰马翻，我也可以当做没看见——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拉帝奥垂眸紧盯星的神情：“你说你要拖延公司进驻的脚步，但这番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你明确指出，你要引来的是钻石和施耐德的人；对身为博识学会学者的我，并没有欺瞒的意思。”
“也即是说，你对学会没有恶意，你要针对的，自始至终都是公司。”
“——你引公司的人来，究竟什么居心？”
“……”
小浣熊瞳孔地震，小浣熊瑟瑟发抖。
义父他真是聪明过头了！
不止星，就连卡卡瓦夏也被拉帝奥的敏锐惊得指尖发冷。
拉帝奥一瞅两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直截了当：“你们要报复公司？”
“……”
事已至此，星反倒镇定了：“教授，你是为了你的实验来到这里的，和这颗星球上曾经发生的所有事都没关系，没必要参和进来。”
拉帝奥：“看来我猜对了。听说，市场开拓部的主管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解决公司一系列遗留问题，茨冈尼亚就是其中之一——可惜被你截了胡。”
“可即便如此，你对公司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恶意。”
星眉梢微动：“……”
卡卡瓦夏突兀开口：“血海深仇，教授，你不懂。”
拉帝奥看向他，似乎并不对如此尖锐刻骨的词汇感到吃惊：“公司做了什么？”
星叹气。
卡卡瓦夏冷冷道：“施耐德暗中资助卡提卡人，发动战争，削弱本地部族势力。我的父母族人，大多都死在卡提卡人手上。”
星补充：“施耐德只需等待合适的机会，将一切罪责推给卡提卡人，就能以‘阻碍公司项目进程’为名，顺理成章让卡提卡人消失。”
“……呵，原来如此。”
听完，拉帝奥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的确像是公司的作风……所以，你们想让施耐德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卡卡瓦夏：“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星：“没错。而且不止我们是这么想的，这里曾经遭受战火、被迫生死相隔的人们，都不会忘记这份血仇。”
“……”
恒星近乎全部沉没在地平线里，仇恨的余烬仍在灼烧每粒黄沙，争斗从未停歇，反抗不曾止步。
少顷，拉帝奥道：“比起无名客，你倒更像是一名巡海游侠。”
他侧
身，神态淡淡：“我会尽力阻拦学会，免得那群自诩聪明的家伙卷入纷争。至于公司要做什么，我插不了手，你们好自为之。”
出乎意料，卡卡瓦夏率先道：“多谢，教授。”
星视死如归：“放心吧，即便被抓，我们也不会供出你的。”
拉帝奥：“……”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星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和我们划清界限。”
拉帝奥对他们此番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能说明，他与公司没什么利益往来，没必要为了讨好公司而拆穿他们的弥天大谎。
星喃喃：“希望教授能装傻装到底，不然他在学会那边的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有人因为她的事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虫皇遗骸出土”一事骤然在星际网络上掀起惊涛骇浪，外界对于此事的反应远比星预想的更为激烈；
在庇护所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科研机构蠢蠢欲动，无数星际会议彻夜连通，无数专家学者焦头烂额——谁都想抢占先机，率先探明星神遗骸。
不过，论资源的组织调配，公司若称第二，怕是鲜少有组织敢称第一。
公司的响应来得最为迅速，就在短博平台暂封后六个系统时，几艘先遣舰呼啸而至，徐徐降落在荒漠中。
公司的舰队并未直接出现在庇护所周围，他们似乎吸取了上次斯科特被星贴脸开大的教训，暂时避免了与本地人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然而公司依旧没能绕开庇护所的耳目。
自从卡莱昂战败身亡，茨冈尼亚所有游牧部族尽数归入庇护所，受星等人管理；
其中，军务方面由阿斯多诺和梅娅负责，二人遵从星的指示，轮班在庇护所周围十公里处、各大绿洲戈壁等战略要地部署暗探和岗哨。
如今的茨冈尼亚，除却少数杳无人烟的角落，所有动向皆在星的掌控之中。
晨雾为远处的景色蒙上一层白纱，耐旱树种长势茂盛，水汽充盈，这在茨冈尼亚属实罕见。
星在蒙蒙亮的时刻被梅娅唤醒，顶着一头乱发，眯起眼看地图：“……离庇护所大约有百来公里。”
“目前，已经探明的舰艇共五艘，大约有百余人。”
梅娅点点地图上的红圈：“这一片都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只有两处干涸的绿洲，我们暂时不清楚他们要怎么搜寻‘目标’。”
星：“阿斯多诺呢？”
“他去安排人手监视公司的动向了。”
梅娅思忖：“你之前说，短博上的定位只能指示‘目标’在茨冈尼亚，但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对吧？”
“没错。”
银狼的骇客技术少有人能出其右，她设下的虚拟站点，公司最顶尖的网络安全员来了都找不到破绽。
星捋顺灰发：“公司的人无法通过照片具体定位，只能对沙漠地区进行地毯式搜索，还要挖掘可疑地点。”
梅娅心算荒漠面积：“哼，没有两三个月，他们绝对没法全部搜一遍。”
两人都十分清楚，结果早已注定。
公司将大量人力物力投入此地，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想施耐德发现被骗的愤怒，梅娅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活该。”
星随便梳洗一番，和梅娅一起来到公事处。
阿斯多诺和拉帝奥早就等在那儿了，卡卡瓦夏在他们对面坐着，离得远远的。
“来了啊。”
阿斯多诺抢先开口：“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各位想先听哪一个？”
星吐槽：“没别的有创意的开头了吗？”
她在卡卡瓦夏身边落座，照常揉揉他的发顶：“先说坏的。”
拉帝奥：“寄望于用后来的好消息冲淡坏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这种做法不过是心理安慰，对于解决问题并没有实际意义。”
阿斯多诺：“哎教授，话说的不要那么难听嘛，至少小姐她有一颗积极乐观的心。”
梅娅啧声：“说正事。”
“咳咳。”
阿斯多诺清清嗓子，摆正态度：“外面的暗探传来消息，又有不少太空舰来到茨冈尼亚。看外观和标志，全都是公司的舰艇。”
短短半个系统时内，公司的舰艇便陆续抵达此地，除却筑材物流部，其他部门都有特派专员前来探探虚实。
不过，施耐德在茨冈尼亚碰了个钉子这件事，似乎已经传遍公司上层，这次来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庇护所。
“……大小舰艇总共十四艘，三百人左右，全副武装，还在附近部署了不少防卫机兵。”
阿斯多诺道：“其中，有三分之二是市场开拓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他们也是最早抵达的那批人。”
星：“来了这么多？看来，他们也很谨慎。”
公司职员荷枪实弹，来势汹汹，万一和庇护所发生冲突，确实不妙。
“坏消息说完了，由我来说好消息吧。”
拉帝奥看向星：“如你所料，这两个部门的人互相看不顺眼，正式勘探的工作还没开始，就先内讧起来了。”
第52章 龙虎斗
这种对于公司而言丢脸丢大发的事，对庇护所来说就是好消息了。
拉帝奥显然清楚这一点：“其他部门作壁上观，只是象征性地阻拦了两下。”
卡卡瓦夏思索：“看来，公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梅娅：“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阿星的计策可行性非常高。”
“不过……”
拉帝奥话锋一转：“内讧归内讧，他们的最终目的可不会就此改变。已经有不少技术人员带着设备进行勘探搜索了，就目前公司的人手来看，我估计，最多四十五天，他们就能把茨冈尼亚翻个底朝天。”
“一个半月……”
星凝眉：“比我预估的时间还要短。”
公司的效率有多高，她是领教过的，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星：“有没有拖延公司脚步的办法？”
“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至少不要那么明显。”
拉帝奥淡淡道：“施耐德和钻石不是傻子，时间拖得越久，越会消磨他们的耐心，也更容易被他们察觉异样。”
阿斯多诺：“哎教授，话不能说得太绝对。既然公司那么看重那个‘沙王遗骸’，想来也早就料到挖掘途中会遭遇各种阻挠，时间长点，很正常。”
他老神在在：“我们不过是去给这场闹剧添点柴火而已。或者再放些假消息出去，让更多外来者和公司一起竞争。”
“把水搅浑吗？”
梅娅若有所思：“的确有利于我们行事。但公司防备重重，我们很难得手。”
拉帝奥：“若是如此，公司更有可能采取强硬措施，直接封锁茨冈尼亚，确保此地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星和卡卡瓦夏沉吟不语。
几人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一时间谁也没法说服谁。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系统时，大家都说得嗓子冒烟，梅娅干咳两声：“……不和你们争了！阿星，你怎么看？”
拉帝奥：“别指望她了，她只会把压力给到这个埃维金的赌徒。”
星干笑两声，充满了被看穿的窘迫。
卡卡瓦夏：“那个叫信任，教授。”
拉帝奥轻哼，不予置评。
阿斯多诺：“说说吧小姐，你是怎么想的？”
“……”
星思忖片刻：“我们的目的，是消耗公司的人力物力，最终逼迫董事会向施耐德问责。”
“与此同时，我们不能让公司察觉，这其中有庇护所的参与；否则就给了公司师出有名的借口。”
但眼下时机不太对。她心道，无论此时以何种方式出手干涉，都免不了被公司发觉端倪。
星：“来的都是公司的低级员工吗？没有高管？”
拉帝奥：“根据暗探描述的服装样式来看，他们之中职级最高的也只有P27，差不多是个总组长的级别。”
没有P40以上的高
管？
星略感疑惑：“怪了，茨冈尼亚这个项目，施耐德应该很看重才对，怎么会一个高管都没有出动？”
众人皆蹙眉沉思。
拉帝奥缓缓道：“有没有可能，他……”
话没说完，公事处的门被咚咚敲响：“星小姐，领军大人在吗？”
阿斯多诺起身开门：“急事？”
信使急匆匆道：“暗探传来线报，说是有个驾驶小型飞舰的……人，和公司的员工打起来了！”
星：“详细点。”
“那个人看起来很奇怪，浑身上下除了头，几乎都是机械躯体，枪法很准，二话不说就对着公司的人开枪！”
卡卡瓦夏：“有仇？和公司？”
拉帝奥：“和公司结仇的人或组织数不胜数。”
星却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分外耳熟：“他是不是还戴着顶牛仔帽？”
信使：“他确实戴了顶黑色的帽子。”
阿斯多诺挑眉：“小姐，这不会又是你认识的人吧？”
星打了个哈哈：“说不定呢。”
她正色：“我要去那边看看情况。”
众人一怔。
卡卡瓦夏率先支持：“星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拉帝奥：“不管那边闹事的是谁，都与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任由他闹就是，你没必要出面。”
阿斯多诺：“是啊，不用插手就有人来阻拦公司，多好的机会。”
梅娅却道：“阿星，你想帮他？”
星踟蹰片刻：“他应该是我认识的人……倘若能确定是他的话，他来到这里，也算是为我们增添一份助力。”
拉帝奥：“你可想好了。如果你帮了对方，就约等于和公司作对。”
星：“或早或晚，我们都要和公司对上。”
况且，星隐隐察觉，她想要的时机已经出现了。
眼见星已然下定决心，其他人也不再阻拦，阿斯多诺转身朝外走：“小姐，我带人护送你过去。”
“等等。”
拉帝奥叫住星，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物体抛给她：“赶时间的话，用我的私人飞行器。”
星稳稳接住飞舰密匙：“谢啦教授。”
卡卡瓦夏紧跟星的步伐，和她一同赶往飞行器停泊点。
考虑到庇护所如今也算是有热武器傍身，于是这次，星没有再拒绝他的跟随，仔细叮嘱一番，又吩咐所有人从头武装到牙齿，这才登上飞舰。
根据从帕姆那里偷师来的飞行器通用操作方法，星顺利起飞，往信使指明的目的地而去。
星际飞舰一瞬千里，分秒之间便跨越百余公里，逼近冲突所在地。
智控系统发出警报：“监测到西南方向1.1公里处有异常热源，地面疑似发生火力冲突，请问是否绕行？”
星：“直行。”
“指令收到，正在开启高级防御协议……请问是否速降？”
“是。”
飞舰在空中掠出一道白线，气流被急遽压缩，引擎闷声轰鸣，又快又稳地降落至交火地边缘。
智控系统自行扫描前方可疑热源，热成像系统经过数据转换后，智能播报出详细信息：“……识别到星际和平公司标识，正在验证……验证成功。”
“前方400米处共38人，其中隶属公司的职员分别持有能量武器：虹吸式-19型、相位湮灭枪；”
“另外，监测到一名机械改造生命——”
嗡！
光屏上弹出一张抓人眼球的通缉令，红芒闪烁。
卡卡瓦夏微微仰首，不解道：“这是……？”
阿斯多诺目光凝肃：“这家伙……还算是人吗？”
“唔……”
星扫了眼通缉令：“谁知道呢。”
通缉令上的男性神态嚣张跋扈，除了头脸，全身上下都被金属机械替换了肢体。
乍一看，还以为是将人头砍下，安在了一副机械身躯上。
卡卡瓦夏数着通缉令下方的数字：“……六、七、八……七个亿！”
众人瞳孔地震。
“……是个危险人物。”
阿斯多诺看向星：“这是公司发的通缉令？”
星颔首。
阿斯多诺啧啧称奇：“天文数字。公司出手也太阔绰了。”
这有什么。星心想，你们要是知道我卡妈的悬赏金额，就不会那么吃惊了。
卡卡瓦夏却注意到另一点：“这个人做了什么，让公司对他发布这么高额的通缉令？”
“你应该问，公司对他做了什么。”
星解释：“他的故乡被公司——准确地说，是施耐德带领的市场开拓部强行进驻，就为了那颗星球上大量的石油资源；”
“他的家人都死于阻拦公司入驻的争斗中，为了复仇，他屡次针对公司舰队、甚至庇尔波因特组织袭击。”
阿斯多诺：“又是施耐德？这家伙还真是恶事做尽，不给人留活路。”
卡卡瓦夏不禁心想：如果没有星姐姐，茨冈尼亚是不是也会沦落至相同的境地？
忽地，他感到肩头被星一拍：“？”
星：“走，我们去帮忙。”
一行人荷枪实弹，跳下飞舰往交战地奔去。
越是靠近，视听越是清晰。
黄沙和硝烟在半空交战，枪声震响不断，喝骂声不堪入耳，还莫名夹杂着几句“爱死你”“小可爱”什么的。
阿斯多诺听得满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呢？”
星：“那家伙的联觉信标被改造过。”
众人：？
星来不及解释，一行人就已经冲到交战地了。
对冲的炮火轰隆，几十名黑甲员工手持虹吸式小型手炮，围成半圆，朝着中间一人逼近，不时还有人高声劝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他宝贝的公司狗，你们哪来的资格叫我投降？”
手持双枪的长发男子纵跃间避开炮弹，反手一枪，精准射爆了一名员工的头盔。
头盔迸裂，防爆玻璃的碎片扎进那人的眼睛，他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武器脱手坠地。
又是砰地一声，那人半个头颅都被子弹轰飞出去。
场面血腥，却越发激起员工们的斗志：“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反正不论死活，公司都会给赏金，兄弟们上，咱们弄死他！”
轰！轰！轰！
炮弹密集，如暴雨倾盆，封锁长发男子逃离的路线。
霎时间，沙石迸溅，硝烟翻滚，爆炸掀起的尘浪与浓烟交织成幕，彻底遮蔽了战场视野。
庇护所一行人同样看不清那名长发男子的情况，但他们能看见公司员工的背影。
阿斯多诺主动接过战术指挥：“我们先把公司的人放倒。动作尽量轻一些，速度要快。”
炎枪的光过于显眼，星掏出她的球棒，率先奔向一名落单的员工。
咚！
员工一声不吭，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声闷响混杂在枪炮声中，压根无人听见。
一行人猫猫祟祟地潜行跟随，见一个放倒一个，干净利落。
不过很快，剩下的员工们就发觉人数不对，大声呼喊他们的同伴：“克里斯？卓尔？”
无人回应。
砰砰砰——！
突兀枪响击碎他们的呼唤，紧接着，张狂的男声刺入耳膜：“叫叫叫，催命是吧？收你们来了！”
浓烟迭浪中，火舌裹挟子弹，从各个方位汹涌袭来，穿破尘埃，直击目标！
防护头盔在员工的剧烈抽搐中撞击沙地，血珠沿着防爆玻璃内壁蜿蜒爬行。
有人踉跄着跪倒，遗言也未曾说出口。
“他在哪里？！快给我方位！！！”
旁边的员工冷汗浸透，嘶吼着抬高枪管，全息瞄准镜在眼眶前疯狂闪烁。他的手指在扳机护环上抽搐，战术手套被能量溢流灼出焦痕——这把足以洞穿星舰装甲的相位湮灭枪，此刻却像个吓坏的孩子般在他怀里乱颤。
“闭嘴！”
有人压低声音警告：“别被他听见了！”
“他听不见，我听见了。”
“！！！”
那人猝然回头，正脸狠挨了一球棒，登时不省人事。
星呼出一口气，甩甩手臂，后背忽地撞上一具躯体。
她头也不回：“情况怎么样？”
第53章 得良机
刺鼻的硫磺气息混杂着蛋白质碳化的焦臭，在黄沙和硝烟的撕扯中，与某种甜腥味纠缠不清。
卡卡瓦夏背靠着星，肃容道：“东边打开了一个缺口，正在突进。”
不远处有躯体倒地的闷响，星压低声线：“跟我来。”
滚滚浓烟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亏得她身负命途伟力，耳清目明，带着卡卡瓦夏绕道往北边走。
随着公司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交战地混乱的叫骂和枪响逐渐平息，剩下的人察觉己方阵亡人数过多，顿时慌了神。
身旁的人死得无声无息，经常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队友回头查看，却又看不见敌人在哪儿；
一些人双腿打颤，弹夹不断与枪身磕碰，细微而急促；
他们频频前后左右360°环顾四周，枪口一致朝外，屏息凝神；
公司的人不敢开枪，也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生怕自己成为黄沙的下一个祭品。
另一头，长发男人藏身重重烟雾之中，敏锐地察觉对手的偃旗息鼓：“怪了……”
这群公司走狗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男人压低帽檐，抬手砰地一枪放空。
他耳朵一动，在尚未散尽的余音里捕捉到异常动静。
——那动静很轻微，踩在沙子里，像沙狐般轻盈，几近了无声息。
肯定不是公司那群苍蝇。
男人疑虑重重，接连试探几下，甚至有一回冒险在那些人眼前现身，却都未遭到袭击。
试探现身的那一瞬间，他同样将后来者的样貌尽收眼底。
看模样，大概率是本地人。
男人这么想着，不远处又有公司员工闷声倒地，偷袭者的影子一闪而过。
“哈，看来我运气还不算太差，居然有帮手。”
男人更换弹夹，动作娴熟。
喀哒！
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男人同样心情愉悦：“他宝贝的公司狗，老子一枪爱死你们！”
“波提欧？”
陌生的嗓音骤然在男人身侧响起，他立马浑身紧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枪口：“谁？！”
波提欧瞳孔紧缩。
竟有人能无声无息潜至身侧，未曾激起半分警觉，这令他始料未及。
待波提欧看清来人时，他眯起眼：“小姑娘？”
星抬手将卡卡瓦夏护在身后。
虽说依波提欧的性格，他不会滥杀无辜，但毕竟刀枪无眼，子弹的速度永远快过反应。
波提欧神情戒备：“他宝贝的……报上名来——你们最好祈祷自己别和公司是一伙儿的。”
“……”
卡卡瓦夏攥紧星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后拉。
星：“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这位是本地人。”
闻言，波提欧忽地睁大双目：“是你？”
两人一愣。
星：“你认识我？”
“哈，认识？”
波提欧仿佛听见了假面愚者的笑话：“你早就在公司声名远扬了，想不知道都难。”
星松了口气。
波提欧指尖一勾，枪支在他掌中旋转几圈，如臂使指：“大发善心的无名客，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星：“你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
在交谈间隙，波提欧也未放松警惕，目光频频往周遭扫视：“你一共带了二十七人，我没听错吧？”
虽是问句，可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常在枪林弹雨中行走的游侠，对危险的感知可谓是首屈一指，分辨周围有多少人，对波提欧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星点头：“你是主动来挑衅公司的？”
“他呜呜伯的，什么挑衅，我那是取他们人头来了！”
波提欧甚为不爽：“听说虫皇遗骸现世，施耐德那大可爱派了不少人封锁消息，我就猜到他会对茨冈尼亚下手，所以就过来了。”
“——在那里！”
一声呼喝打断他的话头，旋即，接连枪响打破寂静：“砰砰砰！！！”
星反应最快，一把将卡卡瓦夏扑倒在地。
耳畔枪响连连，间或还有激光穿破空气的嗖嗖声。
波提欧枪法精湛，听声辩位的本事一绝，看都没多看一眼，竟回枪击中飞来的子弹，敌人的枪子儿统统落了空。
“喂无名客，赶紧带着你弟弟离开这里！”
波提欧飞速扣动扳机：“相位湮灭枪的威力可不是说着玩的，你们俩这小身板，但凡挨上一下，就得缺胳膊断腿！”
情况紧急，一旦交战地的尘烟散去，他们的伏击优势将不复存在。
星拉着卡卡瓦夏爬起来，嘴皮子从未这么利索：“我们是来帮你的，顺便邀请你去庇护所做客。”
这句话淹没在喷吐的火舌中，波提欧却没有错过：“哈？得了吧无名客，我可是公司那群小可爱的通缉犯，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当然不。”
子弹在身侧的沙地射出一个个弹坑，卡卡瓦夏边后退边接话：“我们需要你的助力——毕竟，这里也曾发生过和你的家乡相似的事情。”
听到这里，波提欧那张狂嘲弄的笑意瞬间消失。
不得不说，卡卡瓦夏善于谈判，总是能一语中的。
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总是能在某些方面找到共鸣，也更容易互相信任。
星附和：“是的，这就是我选择留下来帮助茨冈尼亚人的原因之一。”
“……”
枪声再次沉寂下来，尘烟那头的敌人没了声息。
波提欧斜眼睨向二人：“你们的消息挺灵通，小算盘也打得不错。”
闻言，星屏住呼吸。
“不过……”
波提欧“哈”地笑了两声，语气照旧跋扈：“谁让我看那群小可爱不爽，惩奸除恶的事，就交给我们巡海游侠。其他的……”
他蓦地旋身抬臂，枪口指向身后五点钟：“身手不错，我注意你很久了。”
“……”
渐渐沉降的尘埃里，有人迈步而出，眉眼紧压成一线，气势不遑多让。
他抬枪，正指波提欧：“小姐，他不会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吧？”
来人正是阿斯多诺。
波提欧余光往星的脸上一瞥：“看来公司的通缉令影响还挺大。”
星干咳两声，在阿斯多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承认了：“这位是巡海游侠，波提欧。”
“……”
阿斯多诺：“这位游侠先生，你不打算放下枪，好好谈谈吗？”
“拿这玩意儿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你紧张什么？”
波提欧确认来人并无恶意后，将枪支收回枪套：“那群小可爱都被你解决了？”
“……”
阿斯多诺缓缓放下枪口，他看向星：“他们没料到我们在背后偷袭，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我们撂倒了。你们没受伤吧？”
星摇头。
阿斯多诺却道：“游侠先生，据我们所知，公司此次前来茨冈尼亚的员工有三百多人，而你一个人袭击他们的驻地，他们却只派出三十多人来追捕你……其他人呢？”
因激战而扬起的沙石尘埃落定，庇护所一行人解决完敌人，迅速往这边集结。
“哈，当然是在忙着挖他宝贝的‘沙王遗骸’啊。”
波提欧嗤笑：“从网上得到消息，也没验验真假就跑过来了，那群脑子可爱的家伙，不知道现在星网上全是套路贷和诈骗吗？”
星：“咳咳！”
卡卡瓦夏想笑，又飞快地捂住嘴：“……噗嗤。”
“好了无名客，我还要去和那群小可爱过过招，回头见。”
正当波提欧想转身离开时，星拦住他：“等等，你就这样一个人去？”
波提欧：“你们想帮我？没这个必要，趁着公司的人还没发现你们，赶紧走吧。”
星：“庇护所迟早要蹚进这潭浑水里的，正好，你的到来给了我们一个契机。”
此前，庇护所众人在商议之时，
便提到要暗中阻挠公司发掘“遗骸”的项目，但倘若直接出手，公司容易起疑；
可如果，这件事是借他人之手来做呢？
——巡猎的义侠团体，巡海游侠。
当听闻波提欧出现时，星立马就想起了这个曾在匹诺康尼有过合作的组织。
追寻帝弓司命巡猎星海、嫉恶如仇的组织成员，星万分确定，他们会为铲除罪恶、涤荡四方而战。
不计代价，不问缘由，游侠们的箭锋始终指向世间所有不平之事。
不过，既然想借助巡海游侠的力量，势必要对此地现状坦诚说明。
星简单阐述“沙王遗骸”之事的前因后果。
此话一出，波提欧瞳孔一瞪：“不是姐们，还真是诈骗啊？！”
星故作深沉：“这叫钓鱼执法、诱敌深入。”
咕噜——
众人齐齐瞄向星。
星：“……”
星：“呃，没吃早饭。”
阿斯多诺失笑：“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回去吗？”
星颔首，再一次向波提欧发出邀请：“公司的人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茨冈尼亚，不如，你先和我们一起去参观庇护所，再做决定，怎么样？”
波提欧欣然接受：“不错姐们，我喜欢跟聪明人合作，尤其是和公司不对付的聪明人。”
几人一拍即合。
星：“走之前，把公司的武器通通收走。”
庇护所的战士不用吩咐，自觉将能用的物资收拾带走，颇有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之风。
波提欧见战士们把尸体上的纸巾也扒了，不由得啧声：“我说各位，这些有带走的必要吗？”
阿斯多诺耸耸肩：“没办法，苦日子过惯了，能省则省。”
提起这个，星不禁赧然。
她着手准备的工业基础建设，因为落后的生产力和工具而进展缓慢；
庇护所众人现在的生活，最大的优势只有吃穿不愁，可要应对外来威胁，没有先进的工业文明，依旧捉襟见肘。
星喃喃：“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波提欧同样回想起家乡的境况，感同身受地生出怜悯：“……哈，宝了个贝的，瞧瞧公司都干了什么好事。”
战士们动作迅速，又确认过荒野中再没有他人埋伏或监视后，众人启程返回庇护所。
鸢紫发色的教授在室内为一众适龄儿童开授启蒙课程，听闻外面人群的骚动声后，便暂停授课，来到门外。
两艘小型飞舰停泊在空地，众人正闹哄哄地围着归来的战士们。
波提欧的存在格外显眼，好奇的人群悄悄打量他，大多都是在纳罕他那副机械身躯。
“无名客姐们，这就是你们的建设成果？”
波提欧的话被拉帝奥尽数听在耳中，游侠毫不吝啬他的赞赏：“不错嘛，虽然外围是一片荒漠，但你们看起来不缺食物和水源。”
生存物资是否匮乏，从人们的精神面貌上便能看出一二。
波提欧环顾一周，目光锐利，在扫过不远处走来的学术分子时，眼神一凝。
“……”
拉帝奥与他对上视线。
第54章 拟协作
砰——！
当第一声枪响在庇护所上空炸响之际，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众人如遭雷击，宛如被魔法冻结的雕像，双目圆睁，顷刻堕入死寂渊薮。
星猝然回头：“！”
星当场表演世界名画呐喊：“教教教教教授！！！”
卡卡瓦夏屏住呼吸：“……！”
——波提欧神情不愉，准星直指拉帝奥眉心，枪口尚余灰烟未散；
拉帝奥单手攥着石板书，横挡面门，灰白石面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弹痕，一枚漆黑弹壳正落在他脚边。
也不知道拉帝奥那不离身的石板书究竟是什么材质，竟然没被波提欧的子弹穿透。
两人身高相仿，拉帝奥那健美的身材丝毫不逊色于波提欧的钢筋铁骨，就连气质也在某些方面极度相似。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由于现场并未发生流血事件，众人大多也没见过枪弹之类的军械，只是吓了一跳，并未产生多少恐慌。
波提欧目光分毫不曾离开拉帝奥的脸：“我见过你。”
拉帝奥：“……”
星慌忙挡在波提欧枪口前：“冷静，冷静！”
卡卡瓦夏和阿斯多诺脸色剧变。
在场众人，他们最是清楚那枪械的威力。
卡卡瓦夏冲过去：“星姐姐小心！”
阿斯多诺：“小姐，你离他远点！”
波提欧没放下枪，他冷笑：“上次去砸庇尔波因特，远远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还跟在那个技术部的主管身边吗？怎么，改行来这穷乡僻壤行骗了？”
星：“你们认识？”
“……呵。”
拉帝奥一哂，推着星的肩膀将她拨开，远离枪口：“公司的通缉犯，悬赏金额名列前茅，想不知道都难。”
卡卡瓦夏攥紧星的手臂，拉着她往旁边躲，试图远离这两个危险人物的针锋相对。
“……”
波提欧眉眼压成一线：“喂，无名客姐们，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星：“知道。博识学会的学者，拉帝奥。”
波提欧：“那你也应该知道，博识学会，其实是由公司技术部控制的吧？”
“……”
星扶额：“我知道。”
波提欧拧起长眉，俊朗的面孔风雨欲来：“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他看来，只要是公司，或者和公司达成长期合作、共同获取利益的组织和人，都和公司一样可恨。
星明白波提欧的意思。
拉帝奥淡淡道：“我有个实验，需要在茨冈尼亚实施，于是和庇护所达成了合作协议——私人的。”
星：“对，教授他和公司的所作所为没关系。”
波提欧却道：“我说姐们，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公司安插在这里的卧底？”
面对枪口，拉帝奥从容自若，刻薄的语调一如既往：“通缉犯，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打这里主意的人是施耐德——市场开拓部和技术研发部可没那么深的瓜葛。”
星同意：“没错。而且，教授视金钱如粪土，眼里只有他的研究，别人可使唤不动他。”
“……”
疑虑和猜忌在波提欧眼底闪烁。
星：“你也不想冤枉好人吧哥们。”
少顷，波提欧放下枪：“行，我姑且信你一回。”
但他依旧看疑似和公司有关的人不顺眼，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自顾自往庇护所内走去，压根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星抓抓灰发：“抱歉啊教授，他就是这个性格。”
拉帝奥：“不意外。”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星稍稍放下心，冷不丁听拉帝奥道：“他就是你说要帮的人？”
星颔首。
无需她明言，头脑聪慧的教授自能领悟其意：“向巡海游侠求助，不失为一种保障。不过……”
他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利用他的意图那么明显，他竟然还答应和你回来？”
拉帝奥目光如炬，任何人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看，都会莫名生出被看穿心思的畏怯。
但少女镇定如初。
星：“因为他也有他想要的。”
她瞄了眼波提欧的背影：“游侠巡猎星海，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达成惩奸除恶的最终目标——那是他们的理想。”
波提欧是早已失却故里的浪人，即便他嘴上可能不会承认，但绝不会放任更多的人沦为不义之举的牺牲品。
“……”
拉帝奥收回目光，拂去石板书上灰黑的弹痕火药：“既然你信任他，那我也无话可说——别让他来打扰我要做的事情就是。”
说罢，他转身返回课堂。
眼见没了热闹可看，众人也陆续散去。
星揉揉太阳穴。
处理各种纠纷和矛盾，本该是开拓道路上司空见惯的事，她曾一度对此习以为常，并戏称自己走到哪儿哪儿出事的体质是“真相只有一个”侦探附体；
然而如今复杂多变的局势，接踵而来的人和事，都令星感到疲倦。
“星姐姐，你累了？”
卡卡瓦夏永远最先关注到星的情绪变化：“我们先回去休息，招待客人的事，其他人也可以做。”
星：“我还能打十个……”
卡卡瓦夏坚持把她拉进屋子：“
你刚刚和公司的人打了一架，先换衣服再睡一觉。”
星：“嫌弃我？明明你也一样。”
卡卡瓦夏摆手：“没有没有！”
两人嘻哈一阵，稍作清洗更换衣物，倒在床上，不想动了。
星喃喃：“最近好累。”
卡卡瓦夏：“你果然累了。这段时间，虽然你没有说，但其实一直都在担心公司的事，对吧。”
“是啊。提心吊胆的滋味可真糟糕，可现在更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紧盯公司“挖掘沙王遗骸”的进展，不仅是庇护所，寰宇各界亦如是。
还是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星姐姐。”
“嗯？”
“你上次在雪山和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星努力回想片刻：“噢，那个啊。我讲到哪里了？”
卡卡瓦夏：“金渐层和小浣熊成为了朋友。金渐层后来听从他的主人的命令，胁迫邻居让出房子了么？”
“嗯……”
星：“他们成为朋友后，开始无话不说。金渐层把他的身世告诉了小浣熊，并说，如果他不这么做，就会被他的主人赶走。”
“……所以，金渐层才被迫做坏事的吗？”
星点头。
卡卡瓦夏沉默。
少顷，他道：“金渐层的主人，和施耐德一样坏。但是，金渐层助纣为虐，也好不到哪儿去。”
听见卡卡瓦夏锐评砂金，星不禁弯起嘴角，旋即又淡去笑意。
卡卡瓦夏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那是否说明，就连砂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厌弃好运的自己，在与命运搏斗之际，这份好运并没有让他赢得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星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小浣熊知道后，向金渐层提议，让他离开他的主人身边，来自己家住。但被金渐层拒绝了。”
卡卡瓦夏一怔：“为什么？”
星：“金渐层害怕，他会给小浣熊和她的家人伙伴们带来危险。”
她微妙地停顿须臾：“他说，他的运气虽然很好，但似乎没法保护身边的人。”
“……”
彼时，在听闻星登临列车的邀请后，砂金那张永远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的脸淡了淡，微感讶异。
星不确定这副表情是不是一种表演，那点诧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砂金道：“哎呀星核小姐，就算你信任我，列车组的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世上对公司有偏见的人比比皆是。”
星：“你是不信任你自己吧。”
“……”
砂金失笑：“何出此言？你看，我依靠自己的好运，不仅赢下了匹诺康尼，挨了虚无令使的一刀都还活着……倘若我不信任自己，还能信任什么？”
星戳穿他：“那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砂金呼吸一窒。
半晌，他轻不可闻地哂笑：“星核小姐，我承认，你的眼光的确毒辣。”
两人站在筑梦边境的高楼天台边，流风和熙，砂金卸下他一贯的伪装，额发掩盖了眉宇间的倦容。
他道：“我早已将自己卖给公司，即便我的脖子上没有这个奴隶编码，我永远都是公司的所有物，从来没有自由可言，更遑论选择自己的命运了。”
“登上列车……恐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所以，请允许我婉拒你的好意，星核小姐。”
在告别离去之际，星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回头一望。
——砂金斜倚在那里，搭在天台栏杆上的指节自然蜷曲，戒指镶嵌的宝石火彩辉光闪烁。
褪去了惯常的虚情假意，那双炫目的瞳孔平静得不可思议，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轻轻颤动，仿若那颗被触及的真心。
那个瞬间，星很想上前摸摸他的头发。
但一想到这样的举动可能会有损男人的自尊心，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过现在嘛……
星伸手揉乱卡卡瓦夏的金发：“虽然金渐层这么说，但他还是和小浣熊保持了联系，成为了家人。”
家人……
卡卡瓦夏：“星姐姐，我们也是家人了吧？”
星：“那当然。”
“……”
星侧目：“怎么了？”
卡卡瓦夏忐忑道：“你的家人，会认同我吗？”
星：“一定会的。他们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你也是。”
卡卡瓦夏却陷入了不安的沉默。
他有预感，总有一天，星会离开这里，回到她的家人和伙伴身边。
那么……她会带他一起吗？
纠结的心绪如同被沙暴卷起的风滚草，千头万绪相互纠缠，坠向深渊。
卡卡瓦夏突然意识到，他甚至无法理所当然地请求星留下——毕竟她是一名来去自由的无名客。
对茨冈尼亚出手相助，也不过是出于道义之心。
“卡卡瓦夏。”
星似有所感：“不用担心，至少，在这里安定下来之前，我都不会离开的。”
她伸个懒腰，打着哈欠坐起身：“休整完毕，我要继续任务……啊不，工作了。”
卡卡瓦夏将思绪归整一番，丢进角落里，专心当他的小助理。
直到傍晚，公事处的门未经允许，被哗啦一下推开。
波提欧大步流星地闯入：“嘿姐们，你这地盘弄得不错啊！”
他一屁股坐下，木椅咯吱叫了一声，听得卡卡瓦夏眉梢一跳。
阿斯多诺紧跟在波提欧身后进来，无奈道：“我说游侠哥们，这里是庇护所处理公事的地方，你下次进来，好歹和守卫打声招呼，敲个门。”
波提欧：“你这家伙什么都好，怎么偏生学了那么多繁文缛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仙舟人。”
他的视线落在卡卡瓦夏身上：“嚯，这小家伙是你的秘书？小小年纪就通晓政务了，厉害啊！”
卡卡瓦夏的脸色由阴转晴。
星：“你参观完了，还有什么感想吗？”
第55章 不速客
“老实说，很让人意外。”
波提欧架起二郎腿，修长指尖支起那顶牛仔帽，帽檐在他掌中旋转出优雅的弧线：“来之前，我打听过这颗荒星的情况——用仙舟人的话来说，这里就是一片不毛之地。”
男人把帽子戴回头顶：“但你竟然能凭一己之力，解决此地的饥荒和战争，了不起。”
星：“不愧是我。”
“不过……”
波提欧拐了个弯：“这里的发展情况也太奇怪了，你直接把最先进的武器设备弄来，有人会用吗？万一坏了，有人能修吗？”
波提欧是个粗人，说话用词也不讲究，但意思和拉帝奥此前提到的“科技错位”相差无几。
星：“那些东西，大多都是教授……就是拉帝奥送来的，我可弄不来那些。”
“那家伙送来的？”
波提欧错愕，旋即满腹疑云：“他到底要在这里做什么实验，下这血本？”
星只好将移星实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波提欧发誓，他这辈子从没这么震惊过：“他呜呜伯的，想效仿仙舟联盟？那家伙有这本事？”
星吐槽：“这和仙舟根本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带着脚下的土地在宇宙里跑来跑去？”
波提欧甚为怀疑：“那家伙有这么好心？”
卡卡瓦夏拉拉星的衣摆，眼神示意：这是个让他对教授放下戒心的好机会。
星会意：“不如，你亲眼去看看，问问庇护所的居民，教授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波提欧半信半疑。
好在他不是光说不练的那种，接下来的几天都在猫猫祟祟暗中观察，顶着
烈日蹲在屋顶听拉帝奥给孩子们授课，偶尔瞧见一两个上课打瞌睡的，还会丢一颗小石子把人惊醒。
拉帝奥当然也发现了。
只要波提欧没影响他的课堂，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一令拉帝奥感到意外的是，波提欧和孩子们竟然相处得很不错。
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没见过波提欧这般全身钢甲的人，自然好奇得不得了；
看似粗犷的游侠有一颗细腻的心，波提欧对孩子喜欢得紧，常常在课余时间和他们讲故事：阿尔冈-阿帕歇的旷野、水草丰茂的牧场、牛仔和马匹……
孩子们极少听闻天外之事，一下课就围在波提欧身边，家长来了才念念不舍地回家。
波提欧外形古怪，总给人很不好惹的印象，再加之说话做事都异于常人，原本众人对他还处于观望态度，但见他很受孩子们欢迎，也就逐渐放下了戒备。
孩子们对善恶的直觉总是最准的。
拉帝奥第一次看见这一幕时，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片刻，倾听波提欧侃吹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
很快，有孩子注意到拉帝奥的到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露出些许惶恐。
这位教授的教学风格素来严厉，追求完美，上过他课的大人们瞧见他眉头一皱，都得心底打个怵，更别提这些孩子们了。
拉帝奥倒是无意阻止波提欧的胡侃。
能通过多种渠道了解寰宇现状，对这里的人们而言是好事，只要波提欧没把小孩带歪，拉帝奥对此持宽容态度。
暮色将沙丘染成紫罗兰，蒸腾的水汽在梭梭树间凝成薄雾，庇护所内来往的人们正为一天的工作收尾，不少人笑着和拉帝奥打招呼。
拉帝奥颔首示意，往住处走的同时，将周遭的景色尽收眼底。
有了学会援助的物资，各种建设工程正稳步推进，庇护所几乎一天一个样，短短半个多月，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批投产的电力系统已然开始运作，电网覆盖面逐步扩大，远处的太阳能光伏发电板绵延；
新划分的工业区已有不少生产线投入，为庇护所的人们生产日常用品，并进行农产品的二次加工，促进了经济活动和货物交易；
农用无人机低空掠过规整的田地，滴灌系统的黑色管网在田垄间规律排布；
医疗设施虽然简单，但足以应付大多数疾病伤痛；
被视作重中之重的教育则由拉帝奥亲自督促，以多视角接触寰宇，让人们对近在咫尺的冲击做好心理准备。
至少，从现状来看，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拉帝奥面上不显，心底却是欣慰的。
移星实验的数据在脑中飞速闪掠，他心算昨夜未完成的推演，正准备回屋继续工作，手机叮地提示有邮件。
邮件来自博识学会的学术委员会主席罗塞思。
拉帝奥点开邮件扫了一眼，旋即刹住脚步。
【尊敬的维里塔斯拉帝奥先生：
见信如唔。
七日前，我收到你对茨冈尼亚-Ⅳ星球上存在“虫皇遗骸”一事的警告，并将你提出的疑点如实转告给诸位同僚。
说实话，我对那颗贫瘠荒星上是否存在星神遗骨同样抱有疑虑。不过，既然你身在那里，想必掌握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对此，我完全信任你的判断。
但是，那位在援助资金审批会议上对你出言不逊的埃默里温斯洛普对此提出质疑，并表示无论如何都要亲身前往那颗荒星，一睹沙王残骸。
我们多方劝阻和商讨，很遗憾，都没能阻止他的决心。
温斯洛普的飞舰预计在今日抵达茨冈尼亚。
P.S.星际和平公司没有收到你的回复，转而去向温斯洛普寻求学术研究支持了。
你的，
罗塞思
八月三日】
罗塞思言辞隐晦，但字里行间都暗含警示，提醒拉帝奥提防温斯洛普。
温斯洛普此人，家世背景显赫，他能进入博识学会，靠的是他的母系家族对学会的重金支持；
此人学术能力平庸，仅凭资本、联姻与制度性特权维持学术影响力，继而将学术话语权转化为政商资源，并从中攫取利益。
罗塞思不说，拉帝奥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温斯洛普早已脱离学者本职，更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拉帝奥自然没有高看他一眼的理由。
拉帝奥草草浏览完邮件，站在原地踟蹰须臾，调转方向，打开公事处的门时，却发现只有卡卡瓦夏在。
卡卡瓦夏一抬头：“……”
拉帝奥单刀直入：“她人呢？”
“星姐姐在休息。”
卡卡瓦夏握着笔没松开：“教授，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为转告。”
拉帝奥的目光落在里间紧闭的门扉上：“……”
卡卡瓦夏起身站在男人面前，隔绝了他的视线：“星姐姐这几天一直在接触有合作意向的星球，昨晚又熬了一夜，今天中午才睡着。如果事情不是很重要，没必要叫醒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