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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结束与开始

谁在说话?

秦夏和虞九阙疑惑地转过身, 就见一名头戴儒巾,明显是书生的男子迈步过来,对着秦夏就是一揖。

“敢问这位兄台, 方才的诗句是何人所作?实乃言有尽而意无穷!小生自诩寒窗苦读多年, 遍览名家之作无数, 竟从未读到过这样一首佳作!”

秦夏:……

这是晚唐李义山的名作之一, 你自是没有读过。

他只好回了一礼, 当场胡诌道:“只怕要让您失望了,此句乃是我数年前在酒肆与朋友相聚,偶然听得店中客人吟诵过, 由此便记下了, 具体是何人所作, 还真是不清楚。”

书生闻得此言, 面露失望之意,但还是谢过了秦夏,并望向残荷感慨道:“我若有此才华,恐怕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屡试不第。”

说罢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说来我真是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徒有秀才功名却不得高中入仕,经营家中商肆,也是入不敷出……”

他这般形容惆怅, 惹得秦夏和虞九阙一时也不好意思离开了。

秦夏见书生一边讲一边往水边走, 看得人心脏突突跳, 忍不住出言安慰了一句。

“秀才的功名也非那么好考的,足见您是有真才实学, 只不过时运不济罢了。”

书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住脚步, 惭愧地又揖了一礼。

“让二位见笑了,实在是近来烦心事颇多的缘故。”

话头既搭上了,秦夏这种性子是见不得话再掉回地上的,三言两语地聊过,秦夏不由看向这名书生。

“您是说,有意将家中铺面赁出去,换取盘缠去府城的书院备考?”

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铺面,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上心。

“敢问兄台,您家的铺面过去是做什么生意的,位置在何处?”

秦夏认为,自己应当隔空谢谢李义山。

谁能想到漫步街头的随口一语,竟意外寻得了一间还未来得及挂去牙行的好铺面?

面前的商肆白墙黑瓦,只一层,是前屋后舍的格局。

原来是间包子铺,并隔出三分之一租给了一家卖腊味的。

后来店传到眼前这位名为何青的何姓书生手里,他自己不善庖厨,请来的包子师傅欺他不懂行,行事愈发油滑,联合伙计在采买上偷工减料,包子的味道一日不如一日。

拖拖拉拉一年之久,等到腊味铺子也退了租,总算是把生意彻底干黄了。

万幸的是铺子乃何青家的祖产,好歹赔也赔不了太多。

“小生自觉属实不是做生意的料,便想趁着还算年轻,再搏一回乡试。”

不得不说,秦夏觉得他的选择很对。

做这等吃食上的小本生意,请外来的厨子是大忌,一旦命门被捏住,掌柜本人又驾驭不了,遇上偷奸耍滑之辈,砸的只会是自家招牌。

何青吃过了亏,现在想来,也深以为然。

横竖他有铺子在手,单靠收租也能吃喝不愁。

“今日我与兄台投缘,若兄台愿意赁下此铺,且能一下子付清一年的租子,我愿免去其中一个月的银钱。”

何青的诉求很直接,他想一次收一年的租子好用作出行求学的盘缠,但时下很少有人会这般支付。

大多数铺面虽契书签得久,实际上却是月月收租。

所以他自愿让利,毕竟本来要是经过牙行租赁,这一个月的银钱还是要进牙人口袋的。

秦夏和虞九阙虽打眼愿意看就对这铺面颇为满意,却没急着点头,而是前后里外仔细看了一遍,凑在一处商量。

虞九阙道:“乍看倒是都合用,唯有一点不好,就是辟不出能充当雅间的地方。”

先前秦夏就说过,哪怕雅间少一点,只有一间也是好的,但万万不能没有。

时下的小食肆往往都是不设计雅间的,要想摆席宴请只能去酒楼,因为大家默认食肆不会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吃食。

秦夏却不想受此束缚。

他想将食肆打造成“私房菜馆”的形式,既能为前堂的散客提供精品小炒,也能为要求更高的食客定制宴席。

这样哪怕秦家食肆规模不大,也有资本成为这齐南县城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秦夏望着后院沉吟片刻,再度抬腿走了过去,虞九阙和何青很快跟上,最终三人一齐停在后院的一间屋舍前。

这间屋舍与前堂相邻,正对着后院、水井以及马厩等。

刚刚过来看时,何青说这边原先是自己幼时和父母的住处。

“那时我年纪小,这处铺面离家中住处较远,父母为了照顾生意,就领着我在这里住了一阵子,等到我长到了入塾学的年纪,家里银钱也宽裕了,便又在县学附近买了新的宅院。”

后来一家人搬走,这里的格局也未做改动,只是搬空了家具,充当库房,堆放了不少杂物。

至于店中伙计,都统一住在另一边的后罩房。

秦夏注意到里面甚至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一看就是从铺子里撤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且不说占地方,这些东西都是木制的,无序地胡乱堆放,简直就是“消防”死角,还容易积灰招虫。

在问过何青,确定这些东西都可以“处理”掉后,秦夏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请问何公子,能否允许我们雇工匠将这里原先的格局打掉,改成两间独立的阁子?”

说罢他又走到屋前用脚步丈量一番,比划道:“我还想在这里砌一面墙,中间做门,和后院区隔开来。”

如此这里就可以人为地形成一方独立区域。

秦夏指了指脚下,“地面铺青石砖,走廊尽头可以做一个小小的‘造景’,比如一块假山,几竿修竹。”

没想到秦夏只是在自家的“包子铺”里转了两圈,就已生出了这么多的想法。

何青顺着秦夏的思路一设想,简直惊为天人。

“我家的铺面,当真能改成这么雅致的模样?”

秦夏笑道:“只是在下的一点拙见,还要看何公子能否认同,我也是为了今后自家的营生考虑。”

毕竟不是自己买下的铺面,大刀阔斧的改动总要问过原东家的意思。

何青忖了片刻,无有不依。

原因很简单,秦夏所说的这些工事一来不用他出钱,二来若是今后秦夏不租了,自己收回铺面,那还算是捡了便宜。

此时秦夏又酌情补充道:“只是这些改造少不得要投些银两,如果何公子答应,届时我希望咱们可以签一份时限长一些的租约。”

何青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有了这句话秦夏便放心下来。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旁的担忧之处,那就是地段。

之前择好的铺面在板桥街,人流量自不必说,想也知道一开张必定客似云来。

就算继续留在六宝街,也差不到哪里去,租子还能便宜一截。

至于这里……

秦夏纵然调动原主的记忆,对于周边也了解不多。

他留了个心眼,同何书生道不如彼此再考虑两日,约好再见面的时间后,便带着虞九阙先行离开。

之后的两天,他收了摊后都在附近游荡。

心中点算着这条街大致的人流,也会偶尔迈进附近的其它铺子,凭借扯天扯地的社交技巧,打听这附近的生意是否好做。

很快他发现,食肆所在的地方是一条街口处,只要横着挑一条店招子出去,周边三个方向来的人流都能看到。

据说夏日里门前生荷花的水域还会有游船、画舫经过,只是秋冬略显萧条了些。

附近的食肆不多,有也是一些像是从前的何家包子铺一样,售卖单一吃食的铺面。

现在还开着的有馄饨铺、鱼羹店、羊汤馆、油饼摊等,但要想吃一顿有酒有菜的饭,就得走上至少一刻钟。

而最终让秦夏决定租下这间铺子的,却是一个看似与“吃饭”毫不相干的缘由。

虞九阙被秦夏领着来到小河对岸的一间书肆时,一脸不解。

卖书的地方,和卖吃食的能扯上什么关系?

秦夏却一脸意味深长道:“别着急,在这里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在一旁等待,秦夏还叫住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卖橘子小贩,买了几个橘子吃起来。

“挺甜的,不过有点太凉。”

秦夏十分熟练地拿了两个揣进自己怀里,“等我暖热了再给你剥。”

就这一会儿工夫,虞九阙已经注意到连续有两拨人进了书肆,穿着都是一致的四方巾,大袄内皆着碧色圆领书生袍。

他迟疑地推测,“这附近可是有塾学?”

“不止。”

秦夏遥遥指向远处的一处飞檐屋顶。

“那里其实就是何公子提起过的,齐南县的县学。”

虞九阙惊讶地微微张开嘴。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县学学子?”

但他比划了一下二者之间的距离,仍然想不通。

“从县学过来似乎并不怎么顺路,缘何这些书生都要绕道来这里买书?”

秦夏耐心同他解释。

原来这间其貌不扬的书肆,其背后的东家乃是一位致仕京官。

“听闻是有门路弄到京城坊间才有的策论集子、大儒新著等,要知道这些可是对科举十分有裨益。是以不仅仅是县学学子,县城中其它地方的书生文人也常来光顾。”

大雍极为重视科举取士,但凡能考到秀才功名的,称之为“生员”,不仅可见官不跪,且名下有官田、月月有俸银,还可四季领免费衣袍、笔墨纸张,冬季享炭火补助……

就连娶妻成亲,都有官府赏赐,可用于供养家眷。

也就是说,“生员”完全是极为重要的消费群体。

有一定的品味不说,手里还不差钱。

“因县学周遭文气兴盛,是以附近也有不少普通的私塾,其中不乏幼儿所就读的蒙学。”

虞九阙思索片刻。

“成年的学子或许会光顾咱们家的食肆,那幼儿如何解?”

秦夏不急着作答,果然没过一会儿,虞九阙就自己想到了答案。

“我懂了,是他们的父母会来!”

“没错!”

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可是一股不能小觑的“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附近的民居。”

他列举了几条胡同的名称,头头是道,显然早就将周边摸透。

“总之这鹤林街虽没有六宝街的商铺林立,板桥街的夜市名声在外,但从可能会经过铺子门前的客流来讲,足够支撑起一间食肆的生意。”

虞九阙认真听罢,对自家相公的佩服又多了一层。

“相公在厨艺与经营二事上,实有大才。”

秦夏从怀里摸出已经变得温热的橘子,噙着笑意剥起来。

“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他顿了顿,突然道:“辅国治世之能,才称得上一句‘大才’。”

辅国治世?

秦夏一下子把这个话题拔得太高,晃得虞九阙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相公曾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辅国治世之人,自有经天纬地的才华,咱们这些平民百姓,又何必和他们作比?”

你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手中的橘子皮宛若花瓣,上面连着黄澄澄的蜜橘,如同莲花座上的莲蕊。

秦夏把橘子放进虞九阙的掌心。

他这么说,纯粹是因为他清楚,原著中的虞九阙完全有这个能力,只是误入了歧途。

大雍看似强盛,实则已经随着皇帝的年迈而如同蹒跚的病虎。

只是不知故事的走向扭转之后,面前之人还是否会走到托孤内臣的位置。

“大约是之前去书肆里逛了一圈,翻看了两本书册,这才想到了。”

他成功找到了理由解释,顺便问虞九阙道:“对了,你想不想也去书肆逛逛?”

……

次日上午,是秦夏与何青何书生约定的答复时间。

得知秦夏决定租下铺子后,何青大大松了一口气。

“能将铺子交给秦掌柜,我去府城便无后顾之忧。”

若是和纯粹的商贾之流打交道,何青还觉得人家会给自己下套。

但秦夏和虞九阙两个人都识文断字,彬彬有礼,令他早已先入为主地交付了信任。

双方最终议定的月租是七两银子,原本何青要价八两,秦夏磨了磨嘴皮子讲价,最终压到了七两。

何青念在他可以一次支付一年租子的份上,痛快答应了下来。

这边的铺面算上后院,面积是比板桥街的茶寮大上不少的,但地段对商铺的影响极大。

加之这原来的包子铺不仅有些老旧,还装潢简陋,秦夏凭此讨价还价,也算是合情合理。

“按照先前说的,我只收您十一个月的租子,总共是七十七两。”

算上之前从于顺手里得来的一笔银子,秦夏和虞九阙的手里有近一百五十两的现银,付这七十多两并无什么负担。

何青本就是读书人,参照牙行的格式写一份租约压根不是问题。

上面写明租约共为期三年,租金不变,第一年免租一个月,后续两年恢复原先的租金。

他快笔写就后吹干墨迹,一式两份皆完毕后,各自签上大名,后结伴去县衙户房盖了官印。

于县衙门口告别何青,秦夏和虞九阙低头又看了一遍租约,忍不住相对而笑。

今日过后,他们便是在县城有铺子的人了!

——

租契签下后的当天下午,何青就带着小厮收拾走了铺子里有用的一些杂物,把钥匙正式交给了秦夏。

秦夏和虞九阙没有耽搁,第一件事就是去铺子里将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需知租子已经交了,食肆晚开张一日就是少挣的一天。

像是后院屋舍里那些不要的杂物,能劈开烧火的都暂时扔去后院,回头用得上的时候,也能省些柴火费。

其余的通通一股脑丢掉,半点不含糊。

一圈拾掇下来,留下的只有前堂原先的实木柜台与后面贴着墙放的一面大柜子,以及灶房和后罩房里的一些现成的家具。

临到傍晚时,两人坐在前堂擦干净的柜台后小歇,衣服上都不免沾了些尘土,又出了汗,形容颇为狼狈。

各自端了一碗白开水喝下润喉后,虞九阙从坐的地方看出去,不禁扬起唇角。

“原来这就是当掌柜的感觉。”

柜台后配的是高足凳,可以将铺子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秦夏道:“以后我在后面炒菜,你就在这里算账,给你摆上文房四宝,再买一把好算盘,打个沉甸甸的钱箱。”

他描述得太过细致,惹得虞九阙忍不住莞尔。

只听秦夏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只有咱们两个,是断然忙不过来的。”

后厨需要一个帮厨,多半就是请郑杏花过来。

郑杏花的厨艺他虽还没正式试过,但刀功和白案都不错,打个下手绰绰有余。

但前堂就能摆下近十张桌子,加上后面的雅间,至少还需要一到两个跑堂。

思来想去,他们决定先写一份招工启事,贴在门外。

虽然并非所有的人都识字,但想要找工做的人见到铺子外头贴着纸,多半就会进来问问。

回家的路上,两人为此买了几张宽幅的宣纸。

除了虞九阙要用来写招工启事,秦夏也打算拿上几张,简单画一个“装修图纸”。

夜里。

晚食吃的是酱油肉末炒饭,里面加了鸡蛋和胡瓜粒,炒饭用的是荤油,吃完只觉得到现在嘴巴里都是香的。

秉着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的原则,秦夏溜达了几圈回来后也没急着坐下,而是铺开纸张,拿了个小木条当尺子,开始煞有介事地画起来。

虞九阙很快写完了自己的份,把纸搭到一旁的椅子背上晾干后,他绕到秦夏身侧,想看看自家相公在搞什么名堂。

本以为又要见到秦夏那独具特色的“书法”,结果意外的是,他在纸上看到了一个个的“小格子”。

“相公,这是何意?”

秦夏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这个是平面图,我打算用这个告知之后的工匠,铺面要怎么改造。”

他不是专业人士,水平有限,只能保证画出来的东西尽可能地简洁明了。

比如前堂,他就先比着木条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空白框,又在纸上标明了东南西北和大门的方向。

接下来就可以标注各类家具的位置。

柜台不变,剩下的空地,他画了八张桌子,以及大门的左右各有两扇大窗户,在靠近窗子的位置,他也画了两个“长条”。

正是这个长条,让虞九阙看不懂其中关窍。

秦夏解释道:“我本想放十张桌子,但那样就太过拥挤,于是就减少到了八个,又在这里加了两条长桌,一边可以坐三个人,适合独自一人来店中的食客。”

虞九阙看了一下方向,恍然大悟。

“若是开着窗,那么吃饭的时候就是正对着窗外景色了。”

秦夏颔首。

“正是此意。”

虞九阙浅笑道:“春日咱们铺子前有垂柳、夏日有莲花、秋日可以赏梧桐落叶……就是冬日萧索了些,但届时窗户必定是挂上棉帘子保暖的,倒也没什么影响。”

这么一畅想,连虞九阙都觉得坐在这几个位置吃饭,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再看下一张纸,又是一个大方框,想来是雅间的布局了。

秦夏这次画的更是细致,连哪里摆花瓶、哪里挂画轴都一一做了标注。

在他看来,这两间阁子还需要有不同的主题,到时屋里的摆设,也可依据“主题”来选定。

只是具体选用什么主题,现下他还没什么头绪。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将想法落于纸上,竟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六宝街那边的租子交到月底,明日早间还要正常出摊,两人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笔墨,洗漱安歇。

数日后。

秦家食摊出摊的最后一日,左邻右舍乃至周边的商贩,都对他们甚是不舍。

相处了这么久,彼此都有了交情不说,秦家食摊的存在,也实打实替他们招徕了不少生意。

于是这日离开时,板车上不仅堆了他们的锅碗瓢盆,还有不少人家送的赠礼。

比如尤哥儿的糖糕、隔壁汉子卖的锅盔、对面馄饨摊刚包好的一兜生馄饨、斜对面摊位卖的果子饮等……

就这样在大家真心实意地祝贺下,六宝街从此再无一架挂着“秦氏”木牌的小板车。

而鹤林街的秦家食肆,却是再过不久便要开张了。

第042章 筹备食肆

“秦掌柜, 您看看若是各处都没有什么问题,就要劳驾您结账了。”

正月的最后一日,负责铺面改造的小工头, 领着手底下的工匠正式完工, 请来秦夏和虞九阙查验。

短短数日, 前堂后院已经焕然一新, 连带后罩房和灶房也被简单修缮一番。

屋顶的旧瓦更换, 斑驳的墙面重新刷了大白,凹凸的地面也被找平。

后院的屋舍更是按照秦夏的图纸,将原先残留的隔墙、土炕等尽数拆除, 分成了两处雅间。

虽说门窗等还未安上, 但已能看得出大致的雏形。

出到门外, 是一堵“L”型的围墙, 顶端覆盖青瓦,背靠通向雅间阁子的大门,左手边的廊道尽头开了一个海棠形花窗,正对面也预留了门洞,方便人员来回进出。

夫夫二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当场就结清了这几日的工钱。

除却人力,还有土木砖石等材料,总共是十两银子, 其中最贵的是青砖。

在这之外, 秦夏又额外给了几人一人二十文的赏钱, 不多,但新开张的铺面都会取个彩头。

这批人撤出后, 紧接着就是木工进场。

秦夏在木匠铺子定了崭新的门窗、桌椅、以及安在临窗处的长条案等,铺子里的师傅带着学徒赶工几日, 暂且先把部分门窗和长条案做了出来。

靠窗的长桌类似现今家家户户摆放在堂屋正中,用作装饰的条案,只不过形制更简约些,且要做得更宽。

实际摆放好后的效果就如秦夏图纸中所标注得一样,有了这些,铺面好歹不再显得那么空旷。

这日也是郑杏花第一天上工。

秦夏和虞九阙给她开了一日五十文的工钱,一个月可以休息两日,这两日工钱照旧发放,逢年过节有年假和年礼。

郑杏花当即辞了在别处做的小工,来秦记食肆这边帮忙。

她是个眼里有活的,来了之后见趁秦夏和虞九阙在监工木匠铺子的人安后院雅间的门窗时,就已经打了水,把此前没有下力气洒扫过的灶房等处全都洗刷一新。

“郑嫂子,先不忙,过来歇歇。”

秦夏和虞九阙同样忙得转圈,等送走木工一行,意识到有一阵子没见到郑杏花时,才发现她把铁锅都搬下来,锅底都刷得锃亮。

两人烹了些茶水,递给她一杯。

虞九阙抓了一把红枣在吃,也分了她一把。

郑杏花洗干净手,接过东西后有些拘谨地靠边坐了。

之前她从秦家离开时,回到家告知公婆和小姑子,秦家往后要开食肆,还会雇自己去当帮厨时,家里人还不敢报太大的希望,生怕白高兴一场。

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月,秦家便找来了。

且还依着当初说的,真的给了和二十文相比翻倍的工钱,还管午食和晚食两顿饭。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郑杏花就能拿到手足足一两五钱的银子,这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如此好的差事,她自然是要打足精神好好做的。

吹了吹手中茶盏中的热茶,片刻后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再打量一圈一会儿没见就变了大样子的前堂,郑杏花在脑内快速思索,一会儿要打水把这些桌椅板凳也都擦上一遍。

身边秦夏和虞九阙说起招工的事,招工启事已经贴在门口几日了,虽也有人上门问,却都不太合适。

非要选的话,秦夏还是倾向于招个识字的,这个条件加上后,显然是更难了。

说着说着,秦夏就看向郑杏花,问她有没有什么看法,倒是让郑杏花受宠若惊。

她知晓秦夏既然问了,就不是纯粹的客气话,遂仔细想了想道:“招伙计确实不容易,我这些年也在一些个食肆或是酒楼的后厨做过工,干跑堂这行的,都是一旦遇见好东家,轻易不挪地方的,就是想走,只要不是那等作奸犯科的油滑之辈,掌柜往往宁愿加工钱也不愿放人。”

秦夏叹口气。

“这一点我倒是也想到了。”

看来这事还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

说到这里,郑杏花又提醒了二人一件事。

“掌柜、小掌柜,我再多嘴一句,咱们铺子大,之前在上家手里时,不是还关了一阵子?现下再开,落在那不轨之人的眼里便扎眼得很。假如日后招了伙计,后院住了人,再养条狗,夜里落了锁是不怕贼人上门的,可一旦没有人守着,别说是银子不敢放,就是灶房里的肉和鸡蛋,都有人偷呢!”

郑杏花说的都是自己过去的见闻。

这些个小偷小摸的,对铺子是损失,可报了官后因为东西说起来并没那么值钱,偷回家对方吃了喝了,更是无从对证,故而很难抓到偷儿本人,白白被恶心一遭。

秦夏头一回听说这类事,谢过郑杏花后也留了心。

看来除了要抓紧时间雇到合心意的伙计之外,还得养条看门犬才行。

次日一早,秦夏和虞九阙去陶瓷铺子为食肆购置杯碟碗筷,还要买几个花瓶,一个鱼缸。

因常去的陶瓷铺子和诚意堂离得不远,想着也差不多到了复诊的时日,两人就先去寻了一回徐老郎中。

来得较早,医馆里还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来抓药的妇人,正在和柜台后相熟的伙计聊着什么。

“我刚才过来时也瞧见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草标都插在头上了,还能是假的不成?看着也怪可怜的,你说家里得穷成什么样,才能让兄妹两个卖身葬母?”

“可不就是说么!咱们齐南县也算是富裕,我也是一把年纪了,上回见到穷成这样的人家,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卖身葬母?

秦夏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这等他上一世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情节,这遭居然发生在自己身边了。

待到寻见坐诊的徐老郎中,两人惊讶于许久没见过的小乞儿也在。

他现今已改名徐麦冬,被徐老郎中收养,在这医馆里当学徒。

“这小子虽不会言语,却是聪敏,现下已认识不少字了。”

徐老郎中说起小麦冬,笑容和蔼,把他叫过来跟秦夏小两口打了个招呼,就打发他去后院翻晒药材了。

片刻后,徐老郎中给虞九阙把完了脉。

收手后沉吟半刻道:“从脉象来看,倒是没什么反复,还是老毛病,气血亏虚,元气不足。你之前的暗伤触及根本,想要除掉病根,难上加难。但好好保养着,于日常是无碍的。”

语罢又道:“但可以确信,你脑中原本的淤血已散,近来应当没有再犯过晕眩、头痛之症了吧?

得了虞九阙的首肯后,徐老郎中点点头,转而问道:“既如此,记忆可有恢复的迹象?”

虞九阙听到此处,心突地一跳。

秦夏同样关心这一点,他低头看向椅子上的小哥儿,就见对方道:“仍然不曾。”

秦夏面色微凝,又看向徐老郎中。

老先生的面色和他是如出一辙的凝重,“按理说,不应该。老夫从医多年,这记忆缺损的症候也遇上过许多回,这等病患大抵分为两类,一类是遭刺激而神志不清,如丧子等大痛大悲,从而罹患心恙,一类是脑部受创、中毒等以致谵妄……”

虞九阙显然属于后者,可是以徐老郎中的经验来讲,既然蓄血已除,血脉畅通,那么这方面也至少该有一定的好转。

他忍不住又问:“当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

关于自己的记忆一事,虞九阙有意瞒着秦夏,既然如此,只能连徐老郎中一并隐瞒。

虽然有点对不起眼前一心为病患考虑的老先生,虞九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

继而又担心对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紧跟着道:“不过是否能记起往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身体康健便足矣。”

这一句话总算是稍微打消了一些徐老郎中的担忧。

“也罢,原本记忆之事就颇为玄妙,你不为此事所累,反而是好事。”

当事人都不执着于此,他一个局外人更不必多话。

身为郎中,做好一个郎中的分内之事也就罢了。

只是这短短一瞬间,秦夏却是想了很多。

他本想着这将近三个月里没断下就医看诊,记忆若是恢复,早该有苗头了,可看虞九阙的样子,分明还是半点没想起来。

秦夏原本有意复盘捋顺过原书的剧情,想着若是虞九阙有朝一日回京,自己还能旁敲侧击地给予一些提示,避免他和太子踩坑。

虽说原书剧情开始时太子的病逝已是过去时,但男主登基之初为了给已逝的“父皇”正名,做了不少努力,其中便提到了当年“太子被废”前后的真相,以及后来如何重获老皇帝信任的过程。

还有不少内容,则是出现在虞九阙的回忆杀里。

秦夏看这本书时本也不是冲着感情线去的,所以有关权谋的部分,印象还算深刻。

出于私心,比起废太子病逝,将来皇太孙登基,虞九阙手握权柄黑化的戏码,他更希望书中描写的光风霁月、登基后必为仁义之君的太子可以好好活着。

一旦太子熬死现任老皇帝,继位登基,凭他对曾雪中送炭的虞九阙的信任与感激,虞九阙完全可以在宫中走出一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路来。

届时怕是照样可以位及内臣之冠,不必为了争夺权柄而不择手段。

皇太孙还是皇太孙,剧情也不至于崩盘太过。

只是虞九阙的记忆若是一直不恢复……

难不成,他们真的可以在齐南县做一对平平淡淡的寻常夫夫么?

秦夏不敢下此断言。

“相公?”

秦夏被虞九阙唤回神思,温声问道:“怎的?”

后者掩唇轻咳一嗓。

“老先生又给我开了十副药,此外还有旁的话要嘱咐。”

这意思显然是需要秦夏一起听。

秦夏感慨自己的走神倏忽,连忙回到虞九阙身旁站定,凑近了些问道:“可还是有什么日常需要注意的?”

徐老郎中捋了捋胡子,摆摆手。

“再没什么繁琐之事,只急得少劳心劳力即可,此外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自面前年轻夫夫的脸上扫过,语气淡然道:“先前九哥儿身子孱弱,不宜行房,现下倒是并无大碍……”

还没等二人做出什么回应,他就又继续说道:“只是近一年内虽可行房事,却不宜有孕,否则只怕于子嗣无益。你们年轻人行事毛躁,此事万万要上心。”

话说到这里,秦夏和虞九阙已经齐齐顶了个大红脸了。

怪只怪徐老郎中这人说话太直白,都不带拐弯的。

两人诺诺应是,忙不迭地拿着方子去抓了药,付好银钱后离开。

出了诚意堂又走了几步路,只觉得那股尴尬劲才散去,再度四目相对,都没忍住笑。

秦夏头一个开口。

“总归这是最后十副药,以后能不来医馆,咱们就不来了。”

在他看来,只有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其余的……

都是锦上添花。

只是没想到徐老郎中会忽而提起那档子事,倒打了他俩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认真说起来,在这个时代想要避孕……

还是有点难度的。

这是又给秦夏出了一桩难题,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却情不自禁一手提药包,一手牵过了小哥儿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开春以后,虞九阙的手心都没有过去那么冰凉了。

离陶瓷铺子尚有一段距离,两人走着走着,发现路旁一处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不断。

秦夏和虞九阙都没有凑热闹的习惯,本想绕开向前,却不经意间从围观人的口中听到了几个零星的关键词。

秦夏一下子想到进医馆时听见的闲言。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进去,果然见地上跪着两个半大孩子。

大的那个也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最多八九岁,此刻都头插草标,旁边立了个木牌,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就这一会儿工夫,就有两个人上前问。

但一听要买就要把兄妹二人一起买走,打听的人就不乐意了。

毕竟半大小子正是能卖力气的年纪,随便带回去当个小工,还不用付工钱,怎么想怎么划算,另外的丫头能干什么?

当然大户人家也不是没有缺丫鬟的,只是他们大抵直接从牙行买人,有人担保,带回去不合用了还能退回。

秦夏远远打量着这两个孩子,见虞九阙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就带着他又往前挤了挤。

恰在此时,又有一个汉子步行而出,表明可以带走兄妹二人。

“而且保证你们吃饱穿暖,你的小妹还不用干粗活!”

这条件可谓太好,然而此人话音刚落,旁边人群里就有人拆穿他道:“小子,你可莫要上了此人的当,这人是专门帮烟柳胡同拉皮条的!这是要把你妹子,卖到窑子里当窑姐儿!”

当下众人哗然。

纵使良家沦落风尘并不罕见,可这样公然诱骗的也委实太过不要脸。

当即就有几个看不惯汉子做派的,朝他脚旁啐了几口。

汉子在原地蹦跶了几下,不服气道:“你们一个个只会看热闹,说风凉话,有本事倒是出钱给他们的死鬼娘买棺材!”

说罢又看向二人之中的少年,苦口婆心道:“你别听那些人胡说,什么窑姐儿,我给你妹子寻的馆阁,那都是做清雅生意的,断然没有那些乌糟事。届时你妹子只管修习琴棋书画,侍奉那些文人公子,哪天被人看上了,说不准还能领回家当个小妾,回头生个胖小子,不比去当丫鬟来得好!再者说,你也留在那边当个杂役,遇见纠缠无赖的,还能护着你妹子,能吃什么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汉子看上了那小丫头的模样,他阅人无数,很明白什么样的骨相是美人坯子。

转手交给老鸨,必定能大赚一笔!

这一番话,循循善诱,换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怕是都能进了他的圈套。

幸而做兄长的是个明事理的,当即回绝道:“卖身葬母乃是我们兄妹的无奈之举,但就算真的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将我小妹送去那等见不得人的去处!”

汉子吃了个瘪,加上周围人里实有不少骂他的,最终只得没好气地走了。

走前还不忘道:“你小子若是后悔,可去烟柳胡同的红梅馆寻我。”

这是还不死心呢。

拉皮条的走后,两个孩子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身边人叹气的有,摇头的也有,但就像方才那个汉子说的一样,终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帮他们一把。

看客到头来也只是看客。

过了这么一会儿,已有一波人看够了热闹离开了,秦夏和虞九阙因此站到了最前排。

虞九阙看向秦夏,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这时,秦夏却率先同兄妹两个搭话。

“小子,我看你指尖有墨迹,这木牌上的字,可是你写的?”

对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继而仰头答道:“正是。”

秦夏面露意外之色。

“所以你识字?”

少年再度点头。

“我幼时上过一年村塾,认得几个大字。”

这倒是意外之喜。

对话到这里,虞九阙已经意识到了秦夏的用意。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得到了秦夏一个征询的眼神。

两人心有灵犀,不需多余的言语。

虞九阙轻轻地无声颔首,就这样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得知面前的两个大人有意将自己和小妹一起带走,少年心中一动,可有了前车之鉴,他不得不用戒备地目光先行审视“买家”。

“不知老爷是要我们兄妹两个做什么营生?是当小厮丫鬟,还是旁的什么?”

他坚定道:“我们不怕干粗活累活,只求兄妹一起不被分开。”

秦夏失笑。

“这一点你放心,我想帮你们的缘故在于,家中新开了一家食肆,正缺伙计。你们兄妹二人可以一道去做事,平日里就住食肆后院,如何?”

这听起来确实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少年一时不敢相信。

“您当真愿意同时带走我们兄妹二人?”

秦夏认真道:“没错,你们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跟着走,再告知我你们欲将令慈安葬在何处。”

为免少年及周遭人质疑,他又补充道:“家中小店在鹤林街,原先是何家包子铺,现下已改换招牌,名为秦记食肆。”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认出了秦夏和虞九阙,主动帮他们说话。

“小子,秦老板的确是开食肆的,过去在板桥街摆食摊,很是有名!”

“我说怎么刚刚就看着这汉子眼熟,可不就是前阵子六宝街卖煎饼的?”

甚或有人开始上前和秦夏攀谈起来,说什么虽然那些吃食方子照旧有人做,打的是秦家招牌,味道好似也差不离,可仍然就爱吃秦夏亲手做的那一口!

秦夏含笑一一回应,还不忘趁机打了一圈广告。

一顿叽叽喳喳过后,不说别的,起码兄妹两个是信了秦夏不会转手把他们卖去奇怪的地方了。

少年拽着小妹一起,连磕三个头,脑门都磕红了,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秦夏和虞九阙亲手摘掉了他们头顶的草标,丢到了一旁。

看客们就乐意看这等大团圆的戏码,还有人拊掌叫好。

好不容易远离人群,原本想去陶瓷铺子买东西的计划看样子是不成了,两人一合计,直接转道鹤林街。

郑杏花风风火火迎出来的时候,就见自家大小掌柜身边又多了一对孩子。

虞九阙主动道:“郑嫂子,这是咱们铺子里新雇的伙计,是兄妹两个。”

郑杏花了然,温和一笑,“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没有多问,她只是个帮厨,守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正道。

一行人进了食肆,虽说招牌挂上了,但里面还没有完全安置好,还显得有些冷清。

郑杏花主动提出去后面烧水泡茶,秦夏也没急着领兄妹俩去后院,而是在大堂里拉开桌子,和虞九阙落座后,也示意他们两个坐。

少年摇摇头,表示自己站着就好。

小丫头也有样学样,同样不肯坐。

秦夏无奈,和虞九阙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先是问道:“你们两个都叫什么名字?”

“我叫邱川,我小妹叫邱瑶。”

少年低着头答道。

他以前听人说过,一旦卖身为奴为婢,以前的本名主家是断然要改掉的。

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哪知接下来却听把他们买走的年轻郎君说道:“好,我们记下了。”

记下了?

邱川茫然地眨眨眼,问道:“老爷不给我们改名么?”

这回反而是秦夏愣了。

等他反应过来,遂扬起唇角解释道:“你们莫要误会,我说过,我只是想帮你们安葬母亲,又恰好因为铺子里缺人,所以雇你们来做工,并非是要你们真的卖.身。”

竟是不需要卖身为奴,而是单纯给铺子做工?

邱川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假如不是这食肆好端端地立在这里,也确实是还没有开张的模样,他都要怀疑这里面还有一道陷阱了。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后,邱川又扑通一声跪下了,把端着茶水过来的郑杏花都吓了一跳。

邱瑶见大哥跪了,也抢着要跪,最终被秦夏和虞九阙一人一个,强行拽了起来。

秦夏叹口气,先示意郑杏花把茶具搁下,这才转而对邱家兄妹道:“咱们之间只是掌柜和伙计的关系,并非主仆,你们之后莫要再如此了。”

说完后,他主动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少年和小姑娘。

“先喝口茶,你们怕是也饿了,一会儿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商议令慈的身后事。”

第043章 杂烩炒饼丝

这会儿的时辰尚够不上午食, 铺子里的灶房也只有新买的调料,没有其余任何存货。

秦夏给了郑杏花一把铜钱,让她去街上看着买些现成的吃食。

他的本意是让兄妹俩在这里坐着歇一会儿, 哪知没过多久, 邱川就坐不住了。

“老爷, 主夫, 您安排我俩做点活计吧, 我力气大,能劈柴、挑水,我小妹会烧火, 会补衣裳, 别的不会的, 我俩也能学。”

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担心自己不做点什么, 就会被赶出门的样子。

秦夏本来还想安抚两句,却被虞九阙用眼神制止。

他的夫郎,好似更能明白这两个孩子此刻的心情。

只见小哥儿主动起身道:“既如此,你们两个跟我来后院吧,眼下倒还真有事情需要你们添把手。”

秦夏在三人起身后也跟了上去, 想看看虞九阙打算安排兄妹二人做什么。

“往后你们就在这里做事,喊大名反而生疏,我便唤你们小川和小瑶如何?”

虞九阙说罢,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任凭老爷和主夫安排。”

能保住自己的本名就足够感激了, 哪怕主家要管他们叫阿猫阿狗都无所谓。

虞九阙望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秦夏, 莞尔道:“不必这么称呼,你们也跟着郑嫂子一起, 唤我们掌柜便是。”

秦夏指了指自己,“我是掌柜。”

又指了指虞九阙, “他是小掌柜。”

说完朝两个孩子眨眨眼,“是不是很好记?”

拜这两个称呼所赐,邱川和邱瑶似乎都没有那么紧张了。

虞九阙很快给他们分配好了工作。

后院有水井,邱川负责打满一水缸的水,邱瑶则手拿笤帚,清理后罩房的地面。

得知邱瑶清理的后罩房就是他们兄妹二人接下来的住处后,邱川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们一家子原本不是县城中人,是因为父亲去世后家里的老屋和田地都被亲戚抢走,才被迫跟着母亲来到城里讨生活。

而现在这间伙计住的瓦房,看起来比他们以前在村里的家还要漂亮。

怪不得母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多么难,他们兄妹两个也要想办法留在城里,万万不要回村。

在村里,他们两个半大孩子只会被那些宗族亲戚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哪怕他是家中长子,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妹妹。

老天有眼,眼下他们总算得了一条生路。

心绪起伏,邱川刷洗木桶的动作愈发卖力了起来,邱瑶也举着快和自己一样高的笤帚,唰唰地清扫着地上的尘土。

只是扫的过程中她很是疑惑——这地面,好像已经挺干净了?

不远处,秦夏和虞九阙看似在“监工”,实则小声交谈。

“你是有意让那两个孩子忙起来。”

秦夏说出口的甚至不是个问句,而是肯定句。

虞九阙轻轻点头。

“这种时候不让他们出点力气,他们反而会继续心生疑虑。”

他虽尚未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但已经能确定,自己大概也有与这两个孩子大差不差的经历。

只是当初对他施以援手的人……

虞九阙微微眯起眼睛,记忆的碎片还没有拼合完整,但尖锐的边角在此刻令他的头脑微微刺痛。

就在这时,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看起来都是乖巧的孩子,以后假如能够成长起来,未尝不能好好培养。”

虞九阙看向秦夏的侧颜。

他动动嘴唇,没忍住地说了一句。

“相公,我从前就觉得……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秦夏:?

在听到虞九阙的这句话后,他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记得自己对“孩子”这个群体有过什么明显的偏爱。

不知道怎么,却在夫郎心里留下这么一个印象。

“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复,并且细致地补充道:“这都是针对别人家的孩子。”

言下之意,如果是他自己的孩子,那必定是喜欢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虞九阙想要的答案,但秦夏明显注意到了小哥儿神色的变化。

十指扣得更紧了些。

“是不是,想起徐老郎中的嘱咐了?”

虞九阙的耳廓隐晦地红了红,但没有否认。

他只是遗憾,没想到自己养好的身子,却还是不能顺利地给秦夏一个孩子。

秦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解身边的人。

实则纵然徐老郎中不多添那句医嘱,他也会想方设法注意着些。

不然若是将来虞九阙回到宫中,没过多久肚子却大了……

简直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以及,还有最重要的,他并非大雍朝的“秦夏”,对传宗接代四字完全没有一分一毫的认同感。

一想到这个时代低下的医疗条件可能带来的生育风险,他巴不得永远和虞九阙过二人世界。

奈何这些话比“想剪头发”还大逆不道。

眼下,只能相对委婉地说出口。

“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安健康。”

秦夏看着虞九阙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虞九阙轻轻颔首。

他朝旁边侧了侧身,在秦夏的肩头依偎了一阵,眼帘浅阖。

无论是不愿拿去作毁的“卖身契”,还是这个迟迟到来不来的孩子……

他很清楚,这都是自己的执念使然。

多少身康体健的小哥儿,成亲数年都无所出,自己着急也无用。

他着急的,或许也不是孩子的本身,而是与秦夏这个人的“牵绊”。

……

郑杏花买回来了热乎乎的羊汤和油饼。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从后门进来时,两个掌柜刚刚在暗处有些慌张地分开。

因买什么是她做的主,所以把东西放下时,她主动解释道:“我想着羊汤驱寒,油饼充饥,比馄饨什么的更合适。”

秦夏对此当然没什么意见。

虞九阙也适时叫回了邱川和邱瑶,让他们洗干净手,坐下吃饭。

羊汤的汤水煮得奶白,里面漂浮着羊肉、羊杂和葱花。

油饼金黄,散发着油香和麦香,每一块都有巴掌大。

秦夏以一个厨子的目光扫过,觉得这两样东西都绝对不会难吃。

饿了不知几顿的兄妹俩在闻到食物香气的一瞬间,就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尤其是邱瑶,她年纪更小,更加不会掩饰。

小姑娘明显在等自己哥哥的安排,在此之前,一直在默默低着头抿嘴唇。

这些小动作都被几个大人看在眼里,眼底都不禁流露出怜惜的光。

“快坐下吃吧。”

秦夏这个大掌柜发了话,邱川这才拉着妹妹道了谢,十分小心地坐在桌旁,还不忘谨慎地问了一句,“掌柜的,这都是给我们的么?”

在家里时,他们都不会经常吃倒这么好的饭菜。

羊肉价贵,油饼费油费面,母亲一人拉扯他们兄妹二人,日子清苦,恨不得一碗米煮三顿粥。

“都是给你们的,只是要记得细嚼慢咽,撑坏了肠胃就得不偿失了,你照顾着你小妹,别烫着嘴。”

担心留在这里倒让两个孩子拘谨,说完这句话,秦夏就主动和虞九阙离开,临走前使了个眼色给郑杏花,让她留意着。

郑杏花的年纪都能当邱家兄妹的娘了,面对这样的和蔼妇人,他们显然更自在一点。

尤其是邱瑶,她几乎不敢跟秦夏说话,也不敢直视虞九阙,可郑杏花给她掰了两块油饼后,她已经敢叫一句郑嫂嫂了。

比起小妹,邱川心眼稍微多些,有意跟郑杏花打听在这里做工的情况。

郑杏花一一笑答,“你们来了这里,放心就好了,两位掌柜都是少有的大善人,便是我,做了这么多年工,也是头回遇到这么好的东家。”

听罢郑杏花的讲述,邱川的心思愈发定下来了。

饭后,秦夏和虞九阙暂时分开。

一个履行承诺,带着两个小的去处理邱母的后事,一个则和郑杏花一起留守店中,等他们回来。

路上邱川跟秦夏讲了自家的遭遇,末了道:“娘走的第二天,我们就被房东赶出来了,我们的确欠了租子……说到底房东大伯也不算坏人。没办法,只好先把娘送去义庄,但义庄最便宜的棺材也要三两银子,我们身上实在没有那么多钱。义庄的人说,如果买不起棺材,就只能花几文钱买一张草席,去乱葬岗挖一个土坑……”

没有子女会乐意让母亲得那样一个归宿。

邱川说这些的时候没有落泪,小小的少年在经历这么大的变故后,好像已经习惯在小妹面前戴上坚强的面具。

从始至终,只有邱瑶在低声啜泣。

听得秦夏连连叹气。

义庄在城郊,秦夏还没有来过这地方。

不得不说,远远看过去,就觉得阴气直冒。

但来都来了,秦夏决定好人做到底。

不仅掏银子买了一口好些的棺材,还又额外买了一大兜香烛、黄纸和元宝。

邱川差点又要和小妹给秦夏磕头,这回总算被秦夏及时扶住。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对我下跪。”

邱川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

义庄的人拿钱办事,很是利落,很快派了人将邱母的棺材抬去城郊的坟地安葬。

邱家兄妹烧了纸,磕了头,记住位置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秦夏离开。

结束后回到食肆,已经快接近黄昏了。

下午虞九阙和郑杏花一起去街上给兄妹俩买了被褥,还各自回家找了几套旧衣裳。

“我回家找了两套你的旧衣给小川,郑嫂子回家拿了她小姑子的两套给小瑶。现下天气暖了,也穿不上棉衣了,等今年入冬再给他们做新的也不迟。”

余下的他们就不多余插手了。

管了吃住,给了工钱,往后这两兄妹只要肯努力,日子肯定不会差。

回家的路上,秦夏只觉得自己饿到前心贴后背。

虽然早食吃了不少,可头着晌午就去了义庄,忙了几个时辰,五脏庙早就空了。

纵然是他,这会儿也懒得回家再张罗什么复杂的吃食,在街上左看右看,鼻子被一股香气吸引。

目光追着走过去,秦夏发现那是一大张刚出炉的油饼。

肚子隐晦地叫了一声,好似在敦促着他去买下那一张油饼。

事实上秦夏也这么做了。

他过去的时候,热腾腾的油饼刚被人买走四分之一。

他上前比划,“不用切了,这一张我全要了。”

油饼裹在油纸包里,捆了草绳,沉甸甸的。

因为他的大手笔,晚来的人只能继续等下一张烙熟。

接下来秦夏又在路边的菜摊买了一棵个头不小的包菜和几根胡萝卜,以及一吊新鲜的猪肉。

他打算趁今天做一个早就想吃的快手菜——杂烩炒饼丝。

提着菜肉回到芙蓉胡同,还没等掏出钥匙,就已经听到了大鹅在门后发出的响动。

对门的葛秀红刚好开门出来,和他俩打了个照面。

看到大福的鹅脑袋,葛秀红提醒两人道:“下午你家大鹅一直叫,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你家门口转悠了,总归小心点没错。”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秦夏和虞九阙对视一眼,客气地谢过葛秀红的好意。

阖上大门,两人默契地看向大福。

“大福确实很少叫个不停,难不成今日真有生人上门了?”

虞九阙摸着鹅脑袋,喃喃道。

虽说养鹅的本意就是看家,可芙蓉胡同这边一向风平浪静,连小偷小摸都没怎么听闻过。

秦夏认真打量一圈院子。

“无论如何,就算是有人,对方肯定也没进来。”

不然以大福的战斗力,地上不会这么干净。

后院的母鸡尚在,家里也无其它被翻过的痕迹。

“那说不准只是碰巧有人站在咱家门口聊闲天了。”

虞九阙也觉得不会那么大胆的贼人,他的手顺着长长的鹅颈,一路丝滑地摸到大鹅的翅膀。

“嘎嘎!”

大福展开双翅,神气地左右走了两圈,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灶房内,秦夏挽起袖子开始备菜。

洗干净的包菜上滚落下晶莹剔透的水珠,很快就在秦夏的刀下变成均匀的菜丝,命运相同的还有几根胡萝卜。

“相公,这些豆芽够不够?”

之前他们在家里自己发了些豆芽,黄豆芽和绿豆芽都有,就在柴房的土缸里。

虞九阙刚刚去薅了满满一大把,秦夏打量一眼,觉得差不多。

“下面的根最好去掉,再帮我剥一头蒜?”

小哥儿点点头,很快专心致志地做起事来。

这是两人都最喜欢的时刻。

之前出摊卖吃食其实一点都不轻松,现在为了将要开张的食肆忙前忙后,同样没有太多闲暇。

毕竟投资一间食肆的风险比开一个小食摊要大得多。

最近他们的早食常常吃得简单又快速,活像在打仗,相对而言晚食就悠闲多了。

他们有时间慢吞吞地洗菜、择菜,以及闲聊。

“小川虽然年纪小,可看着沉稳,当个跑堂伙计是没问题的,不过相公打算怎么安排小瑶?”

小姑娘明显更年幼,也更寡言。

虞九阙主动提及今天那对兄妹,秦夏切菜的“墩墩”声短暂停了一下。

“先让她在后院打杂,帮忙传菜,再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试试教她认字和算账。”

如果邱瑶是个可塑之才,未来秦夏必不会亏待她。

三言两语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夏也将蔬菜与油饼都切好了。

“是要用菜炒饼?”

虞九阙把洗好的豆芽与剥好的蒜瓣放到灶台上,这才注意到秦夏准备的堆成小山的饼丝。

秦夏给他讲了炒饼的菜谱,虞九阙听完后,迟疑一下道:“我能试试么?”

秦夏本能地“嗯?”了一声,就听自己的夫郎道:“偶尔我也该学做几道菜,让你歇一歇。”

在灶台前抡大勺绝对是个体力活。

现在天气还是凉爽的,尚且没什么,等到了炎炎夏日……

这必然不是个好差事。

作为一个厨子的夫郎,自己总不能只会剥蒜头。

面对小哥儿跃跃欲试的眼神,秦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炒饼确实适合新手来学,练练手也无妨。”

他果断把锅前的位置让给虞九阙。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来帮你烧火。”

这还是虞九阙第一次“掌勺”。

之前他虽然也帮秦夏打过下手,但都是在菜下锅之后看着火候,必要时翻上几下避免粘锅。

其中只有一次他负责放了调料,结果明明感觉撒了足够多的盐,出来的菜却一点也不够咸,最后还是秦夏重新回了锅。

从那之后虞九阙就对自己的厨艺不怎么有信心。

但有一说一,只有多多上手,方可熟能生巧。

“记得,炒菜的顺序一定是不容易熟的先下锅,容易熟的后下锅。”

秦夏往灶火里添了两根干柴,示意虞九阙等锅热了再倒油。

后者看了一圈案板上的配菜。

“所以这道菜是先放肉、再放菜,最后放饼丝?”

秦夏满意地点头。

所以聪明人就是学什么都快。

铁锅很快变得炙热,虞九阙倒油的表情称得上郑重。

在所有厨房新手的眼里,油锅显然都是个可怕的东西。

接下来的流程就顺畅很多。

这道菜如秦夏所言,实在没什么难点。

先用葱蒜爆锅,这一步要动作够快,不然容易炒糊。

葱花和蒜瓣确实有些泛焦,但问题不大。

随即放入肉丝炒至变色,再加入蔬菜丝和豆芽翻炒。

伴随着蔬菜的变色、变软,就是加调料的时候。

酱油和盐,还有一点点提味的糖,这个事全靠手感,但新手完全可以用笨办法——夹一筷子出来尝尝。

等到蔬菜被炒出汤水,饼丝也该加入其中了。

因为无论是菜还是饼的份量都不少,虞九阙用力翻动着锅里的各色食材,努力把它们搅拌均匀。

不得不说,这么做出来的炒饼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油饼本来就是熟的,不需要在锅里停留太久的时间。

在秦夏宣布这道菜可以出锅后,虞九阙抬手蹭了一下鼻尖上的薄汗。

手边摆上了他的大碗和一只碟子,将饼丝盛入,变成满当当的两堆。

在虞九阙把炒饼端去堂屋后,秦夏又快速打了个汤,不然单吃炒饼怕是会有点噎。

汤是蘑菇汤,他特地往里倒了一点胡椒粉,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碎。

做起来很快,没过多久,两人就已经面对面坐在了饭桌两侧。

“好香。”

虞九阙面对美味的食物时,总会有无比诚实的反应。

这一点配上他面前高耸的“炒饼山”,在此令秦夏想到了一些前世偶尔刷到的吃播。

他不确定那些主播里有几个是真实的“大胃王”,但虞九阙一定是真的。

而且自从之前停了难喝的汤药,他的胃口又变得更好了。

这个点吃完晚食后,睡前往往还要来点小零食。

秦夏给他备了不少小点心、芝麻丸一类的,加的糖都很少,能垫垫肚子,好消化,也不至于撑到。

几筷子炒饼丝,一大口蘑菇汤。

炒饼里的蔬菜还保留着恰到好处的爽脆,这一点在秦夏的指导下,纵然是虞九阙这个初学者也没有失手。

唯一的缺憾就是肉丝有一点老。

炒饼的口感更是虞九阙从前没有尝过的。

这是一道菜,也是一道主食。

油饼变了个模样混进炒菜里,多了菜汤的浸润后反而像是在吃一种新的东西。

在秦夏的余光下,虞九阙果然没吃几口,就开始专注地连着挑拣起炒饼丝和肉丝吃。

秦夏笑了笑,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有这样的习惯。

小孩子都一样,爱吃肉和主食,不爱吃青菜。

当然总体来说,无论他还是虞九阙,都已经是不会挑食的成年人了。

盘子和大海碗最后都干干净净,连一块葱花都不剩。

桌下的大福也早就吃完了给它准备的蔬菜丝,溜出去自己找乐子。

后院传来母鸡的咯咯叫,八成是遭了它的“祸害”。

按照规矩,做饭的人不刷碗,秦夏主动接过碗筷,示意虞九阙先去后院管教一下嚣张的大鹅。

哪知两人还真误会了大福。

“我过去以后发现大福离鸡窝还很远,上去一看,原来是母鸡又下了蛋。”

虞九阙说话间亮出掌心里的一枚蛋。

这两只买来的母鸡很是争气,最近天气变暖后,几乎每天都会下蛋,从不缺席。

两只母鸡,一天两个蛋,每天拿来当早食正好。

“咱们还□□雏么?我问了郑嫂子,说现下已经能买到了。”

秦夏手握丝瓜瓤刷碗,摇了摇头。

“不买了,等食肆开起来,你我怕是也没工夫看顾。”

何况食肆那边必定也要大量采买鸡蛋,就算在家里养,其实也省不下多少钱,何必为了几个铜板耗费心力。

但两人商量一通,都一致认为春雏虽可以不养,但趁着开张前的这几日,还是要尽快将提前育好的菜苗在后院种起来。

而后依旧是数日的忙碌。

木匠铺子交付了剩余的桌椅,柜台上养了一缸小小的金鱼,雅间的门外悬上便于贵客呼叫店小二的金色铜铃……

以及几丛翠竹和造型尚可的假山移栽到事先选定好的位置,下面的地面还铺了一层从河边摸来的鹅卵石。

食肆被各种细节充实起来,逐渐变成秦夏指着图纸同虞九阙描绘过的样子。

它乍看之下与县城的大多数食肆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个角落都倾注了心血。

后院的常驻客除了邱家兄妹,还多了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狼青犬。

狗贩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只狗子日后会长成威风凛凛的模样,保管能咬破几个小毛贼的屁股,但现下眼前的幼犬还只会四脚朝天的睡觉,能咬破的大概只有成年人的裤脚。

转眼已是二月二,龙抬头。

宜开市、动土,阳气生发,斗指正东。

秦家后院湿润的泥土下正立着一排排刚移栽不久,随风轻荡的稚嫩菜苗。

而鹤林街的一隅,一串足够响亮的鞭炮声过后,秦记食肆正式开张。

第044章 午间套餐

开业当天, 二人的亲朋都不约而同地送来了贺礼。

于是柜台前后、包括雅间里的多宝架上,因此多了不少装饰用的物件。

铺子开张,大家伙送的大多是和“招财”有关联的东西, 图个吉祥的好意头。

尤其是兴奕铭送的叼着铜钱的小貔貅, 就连前来结账的食客看见都会忍不住摸两下。

秦夏总觉得用不了多久, 这只貔貅就会被盘得锃光瓦亮。

至于食肆具体的经营——

和大多数同行一样, 秦记只做午食与晚食两个时段的生意, 提供的菜单会根据时令和当日采买的食材进行调整,虽没有自酿酒的资格,却也会售卖酒水。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丰弘阳是齐南县县学的夫子, 这一日他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后溜达出来, 想要买点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县学里当然有饭堂, 雇了婆子做饭, 但做出来的大锅饭口味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除了学堂的学子们不得不忍受之外,其他人都会想点别的办法,隔三岔五地换换口味。

比如差家里人送饭,或者出来找个地方打打牙祭。

奈何鹤林街上的吃食铺子实在是乏善可陈,固定的几家食肆的口味, 丰弘阳也差不多快要吃腻了。

可若是走去更远的地方,就不一定能赶得及下午的课程。

他安慰自己,羊汤、馄饨再不可口, 总比学塾里会出现带毛猪皮的炖肉、或是夹杂着沙子的青菜好多了。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 他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已走到了一家新开的食肆门前。

看着上面挂着的簇新招牌, 深色的木板刷着亮堂的清漆,挑出去的幌子是常见的三角旗子形状, 上面用线绣了一个大大的“酒”字……

“这里先前不是包子铺么?”

丰弘阳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动了动鼻尖。

不得不说, 一股十分诱人的食物香气正顺着这家食肆的门窗朝街上飘来。

丰弘阳十分心动,却又隐隐打量着食肆的装潢,疑心在这里吃一顿饭会超出自己钱袋的承受能力。

要知道买一碗羊汤加二两油饼不过二十几文就足够,而这样的食肆怕是一盘菜都不止二十文了。

能在县学当夫子的人学识不会差,丰弘阳有举人功名,加上县学的俸禄,兜里并不缺银子,可也没有奢侈到每天都在一顿饭上花去上百文。

正想着还是等下个月发了俸禄再来尝鲜,店里的跑堂伙计却已然发现了他的所在,热情地招呼道:“新店开张,这位客官可要进来尝尝?小店有一人份的套餐,一荤两素加一份主食,只要三十文。现在进店,还送凉菜一碟。”

这段话成功让丰弘阳停下了步子。

“套餐”这个词他还是头回听到,短暂的犹豫过后,他的鞋尖已经转了半圈,朝着这间食肆的大门去了。

进去后他才发觉,这店中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七八桌食客。

他们其中有人是结伴而来,点了两三个菜,正在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吃酒,但更多的却是和自己一样独自前来用餐。

他们面前的餐具却非是常见的碗碟,而是一个长方形的“食盘”。

远看可以瞧见上面盛放着好几样菜,还有一个位置放馒头或白米饭。

“那个就是‘套餐’?”

丰弘阳扫了一圈,就近问小伙计。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终究没抵挡住这进门后愈发浓郁勾人的菜香,果断找了个地方落座。

“就给我来一份你们那个‘套餐’,都有什么菜?”

小伙计自然是把菜名背熟以后走马上任的邱川。

“客官,咱们这个套餐每日的菜色都不一样,荤菜今天有两种,您要是能吃辣,可以选辣子鸡,不能吃辣的就选小炒肉,素菜有四样,您可以任选两样,分别是葱烧豆腐、芹菜香干、红烧冬瓜、蒜蓉茼蒿。主食可以选馒头或者米饭,您要是不够吃,多给五文钱,主食吃到饱。”

“吃到饱莫非是随便吃的意思?”

丰弘阳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小伙计笑容真诚。

“没错,就算您再吃十个馒头,也还是五文。不过只能堂食,不能带走。”

丰弘阳微微挑眉。

辣子鸡和小炒肉显然都是纯荤菜,四样素菜听起也不算敷衍。

三十文钱,如果能吃到合口的炒菜,丰弘阳实在不愿意再去喝羊汤或者吃馄饨。

“那我要辣子鸡、烧豆腐,嗯……再来一份冬瓜吧。”

巧的是今天的这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还没等多久,“套餐”就端了上来。

这回上菜的换成了一个小姑娘,别看年纪小,端菜的手倒是挺稳当。

“客官,您的套餐。”

木制的餐盘在面前落下,每一道菜都堆到冒尖,丰弘阳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在外面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他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连茶水都没顾上喝两口,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品尝自己的午食。

首先下筷的是辣子鸡。

丰弘阳爱吃辣,但食肆里辣口菜肴做得好吃的真不算多。

因为齐南县的人吃辣水平一般,很多所谓的辣口,只不过放了几个辣椒当点缀。

但这道辣子鸡一入口,丰弘阳就知道为什么自己点菜的时候,小二还要特地嘱咐一句,说这道菜是麻辣口,问他是否能接受。

鸡肉斩成小块,事先过油煎过,口感是焦香的,这一道步骤令鸡肉紧实地缩在一起,但居然没吃到什么碎骨头。

除了鲜红的辣椒外还有不少麻椒,让丰弘阳感觉自己的舌头被香得麻酥酥。

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让他不得不赶紧吃了一大口米饭。

米饭咽下去,他继续吃烧豆腐和烧冬瓜。

冬瓜和豆腐都是便宜的食材,虽然丰弘阳不愿回忆,但县学里的烧饭婆婆的确常做。

豆腐飘在如同白水的菜汤里,上面粘着几根可怜巴巴的葱叶子,冬瓜块则泡在酱油当中,吃一口需要喝一壶水。

和那些相比,此时他正在吃的东西显然出自一个手艺极好的厨子。

丰弘阳舀了一勺红烧冬瓜的汤浇在米饭上拌了拌,只觉得红烧肉的肉汁也不过如此,怪不得书中曾写,酱烧冬瓜可以赛肥肉。

一顿饭下来,连送的腌萝卜条都被他吃得一根不剩,甚至想当场为这份三十个铜板的套餐赋诗一首。

同时由于吃得太过专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不久前空了一半的食肆,眼下已经坐满了人。

丰弘阳不喜吵闹,当愈发嘈杂的说话声响起时,立刻快速吃完了最后的几口,抬手招呼跑堂过来结账。

回县学的一路上,他肉眼可见地心情极好。

既然学塾附近多了这么一家食肆,往后就再也不必担忧中午的伙食了,这个好消息,还需回去告知其他饱受饭堂之害的同僚们才是。

午间和丰弘阳一样的食客还有许多,并和秦夏设想得一样,秦记简直差不多成了附近包括县学在内的,各个学塾夫子们的“工作食堂”。

三十文一份的套餐连续数日,午时尚未结束便销售一空。

丰弘阳第三次来时,果断选了靠窗的单人位子。

他上回离开时就盯上了这里,奈何上次来晚了,这一排已经坐满了人。

面前的长条桌案较为细窄,但足够放得下一个人的餐盘,桌面擦得很干净,看不到一点可疑的油渍。

靠墙的位置装饰着小号的纯色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支装饰用的绢花。

很少有街边食肆会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更别提墙上甚至还有几幅卷轴挂画。

只不过画的不是花鸟鱼虫,更非仕女人物,而是吃的。

也非做好的菜肴,而是各色食材。

鲜活的鱼虾蟹、黄绿相间的各色菜蔬、一筐花样繁多的蘑菇菌子、还挂着露水,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香甜果子……

看得出并非出自什么大家之手,可画的内容却是丰弘阳从未见过的,扑面而来一股活泼泼的热闹。

店主人别有巧思,而不是一味附庸风雅。

他看得入神,险些让菜都凉了。

丰弘阳一边吃今天套餐里的地三鲜,一边抬头赏画。

选的另一道素菜是麻婆豆腐,鲜辣辛香,让他觉得自己不小心点,会连着舌头一起吞下去。

他破天荒地多花五文钱又加了两碗饭,吃得肚皮滚圆,打起饱嗝。

付账时,熟悉的小伙计笑着问他要不要出钱买饭票。

“托诸位老爷的福,小店自开张以来生意尚可,故而掌柜的决定回馈宾客。一张饭票就是一顿套餐,平日里十张要三百文,最近七日买来只要二百八十八文,且还送您一张券,拿着这张券,赶明儿您来吃小炒,白送您一道三十文的菜。”

已经是秦记食肆忠实顾客的丰弘阳,没有多做考虑,立刻开始从钱袋里往外摸碎银子。

这等好事,现在不买何时买?

他原本就时常来吃,便宜一文是一文,何况人家还多送一盘菜。

碎银送出后不久,饭票很快拿到了手,丰弘阳有些意外地端详着手里称得上精美的纸笺。

显然这家的掌柜去定制了一枚较大的印章,写明了“饭票”的含义和使用方式,再以印泥端正印好。

上面唯独空出了日期的位置,这部分以墨笔写就。

写好后又在其上叠盖了一枚“秦记”的圆印,大概是为了避免人为篡改。

送菜的纸笺被小二叫做“代金券”,用的是纸坊售卖的现成纸笺,和饭票相比有一定的厚度,细嗅还有淡淡的香味,便是转送给旁人,怕是都拿得出手。

丰弘阳把这一沓纸小心放进前襟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张代金券要何时用掉。

入夜。

各家铺子门前的灯笼依次点亮,秦记也不例外。

邱川还是太矮,只得秦夏从后厨出来,踩着梯子去挂灯。

虞九阙在下面有些紧张地看着,时不时低头望一眼被邱川兄妹俩一边一个扶着的木梯。

好不容易挂稳当,秦夏下来时却直接略过梯子的最后两道坎,啪地一下跳到了地上,吓了虞九阙一跳。

“你小心些!”

二月里的夜风还有细微的凉意,秦夏接过了夫郎出于关怀的“嗔怪”,拢过身边人的后背,将人往暖融融的屋里推。

秦夏作为主厨,只能短暂地从后厨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大堂的饭桌,成功被熟面孔认出。

酒坊管事彭征手里夹花生的筷子还没放下,一张脸挂上了小酌几杯后的酡红。

“秦掌柜,我们点的酸菜鱼还没好么?”

秦夏笑着回应。

“您放心,在锅里炖着呢,我这就去瞧。”

虞九阙把柜台短暂托付给了邱川和邱瑶。

他跟着秦夏一路去了后院,雅间暂无客人,拐弯走到后厨,里面三个灶头的锅里各自盛着不同的菜色。

郑杏花正在里面忙碌,见他们二人过来,点点头示意。

虞九阙掏出帕子,替秦夏擦了擦汗。

“生意比咱们想得更好,后厨还是得再招一个厨子,不然只靠你,早晚要累出病来。”

一晃眼食肆已经开张小半月,差不多每天都是顾客盈门的状态。

他们基本在午时前一刻卸下最后一扇门板,亥时过半就打烊,比起许多连早食生意都做的同行,秦记已经算是清闲的。

但即使如此,秦夏也基本像是在灶房里生了根一样,从早忙到晚。

短短十几日,已经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这句话已不是虞九阙第一次提了,秦夏知道小哥儿是认真的。

说实话,也怪他自己低估了食肆的工作量。

上一世他开的私房菜馆只有四张桌子,还是预约制,足够他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忙碌。

但是那样的前提是他早就攒下房子和车子,账户上有七位数存款,早已实现经济自由。

现在在这里,他还得一点点地从头开始积累。

雇一个厨子,一个月的工钱必然不少。

本以为这份支出还能省一段时间,如今看来是不花不行了。

秦夏答应虞九阙明天就把招厨子的告示贴到门外去,不过在那之前他还要继续一个人面对眼前的几口大锅。

酸菜鱼不多时就上了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菜——水煮肉片。

这两道菜都是辣口的,能接受的人较为有限,所以今晚暂且只有这一桌点了这两道菜。

但一端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这一桌吸引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个香味太过独特!

坐在彭征对面的男子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还没等说话,就对上了老友戏谑的眼神。

时间回到三刻钟前,陶科跟着阔别数年的旧友一道来到鹤林街的秦记食肆门口。

他在阶下左看右看,皱起眉头。

“我说老彭,这家店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真能好吃?”

跟着彭征来的人姓陶,名叫陶科,早年和彭征一样都在县城酒坊给人当伙计。

后来彭征一路熬到了管事,陶科则因一份际遇,去了离平南县不远的春台县。

靠攒的银钱加上夫人嫁妆贴补,自己当掌柜开了一间巴掌大的小酒铺。

现下归乡,也得被人称呼一句“陶掌柜”了。

虽然他这个掌柜打眼一看,还没有彭征这个大酒坊的管事来得光鲜,好在二人的关系一如既往。

这回他来齐南县办事,昨晚刚和彭征喝了一顿叙旧的酒,今日本想久违地在老家逛一逛,结果就被兴冲冲的老友拉来了此处,说什么要让他尝尝连府城都没有的美味。

本来陶科确实满怀期望,路上一直问是去板桥街还是六宝街。

在他看来,县城里拿得出手的食肆,必定在这两条街之上。

哪知兜兜转转,彭征把他领来了鹤林街。

这不就是县学附近,扔一把石头能砸中三个童生,除此之外能有什么像样的吃食?

在陶科的记忆里,鹤林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何家包子铺的包子,那可真是皮薄馅大,吃得人满嘴流油。

一间在包子铺原址上新开的小店罢了,还号称能胜过府城。

陶科暗暗皱眉,疑心老友在阔别的这几年里养成了吹牛皮的恶习。

等到进了这新开的食肆,见了特地出来招待他们的秦姓掌柜,陶科的心里愈发打鼓。

只觉得对方没比自己儿子大几岁,这样年纪轻轻的厨子,真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佳肴么?

在他看来,这个年纪的厨子搁在正经酒楼的后厨只能切菜,连锅铲的边都摸不着。

彼时受到质疑的彭征没急着答话,而是先夹了一筷子食肆送的小菜——凉拌豆腐皮。

里面混着葱丝和红葱丝,还有油炸花生米,彭征嚼了嚼,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慢吞吞地咽下去后才道:“昨晚你不是在我家尝了那酸辣粉,你觉得味道如何?”

陶科抬手摸摸嘴唇。

“那酸辣粉倒是极为不错。”

和彭征一样,陶科也是爱吃辣的。

以前他俩一起在酒坊当伙计的时候,能对着一碗辣萝卜干吃两个大馒头。

昨晚老友端来的酸辣粉,还没入口,光闻那个味道,就勾起了他一包口水,一尝过后,更是惊艳。

他昨晚就想问了,自己老友一家子就没一个干过吃食生意的,是从哪里淘换来这么一个食方?

听说每天都能靠这么一碗粉,卖出几钱银子来!

彭征昨晚显然是故意卖关子,今天才揭晓道:“那酸辣粉正是出自秦掌柜之手。而这样的一碗粉,不过人家食摊上各色小吃中的一样罢了。”

陶科大为惊讶。

“你说的就是刚刚露面的小老板?”

彭征又抓了一把瓜子,几样干果同样是送的,供食客等菜时吃着打发时间

“正是。”

陶科咂咂嘴。

“真是这样,我倒还真对这顿饭有点期待了。”

然而很快陶科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还是太克制。

和这一桌子“珍馐”相比,酸辣粉那就是个不登大堂的开胃小菜!

最先上桌的一道菜名为山家三脆,据上菜的虞九阙介绍,这道菜出自前朝的食谱。

看过其中的三样食材,彭、陶二人便明了为何虞九阙推荐他们点这道菜的时候会说,这道菜吃的是时令,再过一段时间想吃也吃不到的话。

“花蕈、春笋……这个是?”

陶科夹起一筷子辨认,恍然大悟,“好像是枸杞头? ”

彭征没有那么多的疑问,比起辨别食材,他选择直接开吃。

不得不说,这道菜的味道很鲜明,调味完全没有盖住食材的本味。

老道的食客一下子就能从中尝出熟麻油、盐和胡椒,没有哪一个喧宾夺主。

更吸引人的,依旧是这几样春日菜蔬特有的清鲜与爽脆。

这让陶科想起之前立春时,家里按照习俗去酒楼打包了一份春盘。

所谓春盘就是开春的第一茬鲜菜,全都切成细丝,卷了薄薄的春饼吃。

说实话那家酒楼的春盘滋味乏善可陈,不知是不是买的人太多,不得不提前做好备着,回家打开食盒,只觉得春饼都有些干了,不复刚出锅时的柔软。

那一顿饭吃得陶科甚是不满意,今日尝到这道秦记做的“山家三脆”,才觉得把那一口春意给补上了。

“山家三脆,好名字。”

他连吃几口,不住回味。

在这之后,就是一起端上来的两道硬菜了。

一道绿、一道红,分别是酸菜鱼和水煮肉片,放在一起,竟还有几分赏心悦目。

陶科是客,彭征请他先动筷。

前者没和老友客气,伸出筷子去夹,不料险些让鱼片跑掉。

第二次总算成功,筷子尖锢住了颤巍巍的鱼片,被陶科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有了山家三脆珠玉在前,他是半点不提早先对这家食肆的“质疑”了。

没想到的是,鱼片的口感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以为鱼片会是新鲜的鱼肉特有的“韧性”口感,哪知实际上的鱼片无刺无骨,滑嫩如凝脂,吃起来更像嫩豆腐。

他连忙咽下,又去夹一筷子酸菜,这下胃口彻底被打开了。

用来调味的酸菜和辣椒相辅相成,全然不像是平日里在别处吃过的酸菜,那些只在刚入口时是酸的,余味尽在发苦。

除了这些,汤里还按照他们的要求加了配菜,分别是一把红薯粉和一块冻豆腐。

这两样连带酸酸辣辣的汤汁进肚,再吃一口热腾腾的大米饭——

陶科简直想把家再搬回齐南县。

眼看老友吃得头也不抬,彭征忍不住提醒。

“你别光顾着吃一样,快尝尝这个水煮肉片,我看着已经凉了。”

这道菜刚刚端上来的时候,上面明显泼了一层热油,滋滋冒响,若是贸然入口,说不定能给舌头烫出个水泡。

所以两人默契地暂且没伸手,等那股热腾腾的烟消停下去,彭征已经等不及了。

如果说酸菜鱼的味道尚且可以想象出一部分,那么水煮肉片这道菜的实物,看起来实在和菜名毫无关系。

片刻前他们听完了报菜名,秦夏的夫郎九哥儿说这是一道辣菜时,彭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拨开最上面的一层葱花和辣椒,漂浮在汤汁里的肉片总算探出了头。

陶科和彭征各自夹走一筷子,连带几根豆芽一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烫。

表面的热油无疑封住了菜的温度,以至于过去这么一会儿后仍保留着刚出锅时的风味。

紧接着麻和辣,这两样又交织出更高一级的香。

肉片同样滑嫩,却和酸菜鱼里鱼肉的口感截然不同。

舌头能品出肉片的纹理,它辣得更纯粹,香得更彻骨!

毫不夸张地说,才几口下肚,两个自诩足够能吃辣的汉子,已经吃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然后彭征果断抬起手,叫住路过的店小二。

“小子,再给我们上两碗米饭!”

第045章 清明食春

春雨如针, 绵绵密密地自天际落下,将树上的叶子淋得翠绿如洗。

晨起的天色因而并不算亮堂,光线被窗户纸隔在另一端, 令人睁开眼后总有几分睡梦未褪的恍惚。

秦夏也没能例外。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估算了下时辰, 果断决定再搂着夫郎睡上两刻。

一个翻身, 枕畔的小哥儿仍然沉于睡梦。

只是由于被褥的缝隙难免灌入了些凉意, 他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几缕青丝由此缠上秦夏的手腕与指间。

从秦夏的角度看去,虞九阙的睡眼安详而无害, 唯一惹人注目的, 却是因睡姿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几点红痕, 将颈侧的孕痣衬得愈发糜艳。

只有他知晓, 顺着锁骨向下的位置其实还有更多。

秦夏喉结微动,登时睡意全无。

……

虞九阙被一个轻柔的吻惹醒。

睫羽微颤,扫痒了秦夏的鼻尖。

他本能地想要在被窝里伸个懒腰,结果下一秒就被周身的酸痛给扯到满目清明。

自己活像是堂屋那个需要上油的老木门。

动一动胳膊腿,都仿佛能听见关节的咔嚓声。

熟悉的气息近在身边, 一时间昨夜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小哥儿默默拽起被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到枕头下面去。

这个动作做了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红着脸伸出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

昨晚垫在身下的那张显然已经被秦夏撤走了。

虞九阙实在不愿回想, 昨晚那块布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在记忆的最后,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

而现在周身干爽,多半是秦夏除了清理床铺, 还顺便帮自己也清理了一遍。

“阿九?”

有人隔着被面拍了拍自己,虞九阙只得露出一双染了水雾的眸子。

秦夏看在眼里, 只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起床,让外头的雨水浇一下天灵盖,才不至于此刻做出些什么上头的事情来。

他们两个得了解禁,初尝甜头,但这几日秦夏一直有所克制。

“你继续歇着,我去做早食,今日落雨,食肆不会太早上客,咱们晚去些也无妨。”

虞九阙自从流落齐南县,的确身子就没彻底舒服过几天,不过现下这份疲惫却和病痛所致的难捱不同。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正在慢腾腾地漂浮。

“我一会儿就起。”

虽说腰酸背痛,可也没到要再睡个回笼觉的程度。

秦夏走后,他只是默默地在被子里捶了半天后腰,就打着哈欠坐起来穿衣裳。

早食吃的是奶糖粳米粥配灌汤包和白水煮蛋。

粥如其名,加了牛乳和白糖,粥水雪白,混着好米熬出的米油,吃起来毫无凝滞之感。

不懂行的人说不定会把它认成平平无奇的大米粥,只有虞九阙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一顿早食,花了秦夏多少心思。

饭后,两人比往常晚了一会儿出门,雨势变得不如最初细密,但还是难免要打一把油纸伞。

秦夏举着家里的最大号纸伞,足以把两个人的身形牢牢遮挡在其下。

雨如牛毛,不至于让脚下的土路变得泥泞,有牛车路过时反倒还少了几分激起的尘土。

秦夏将虞九阙护在内侧,任由小夫郎挽着自己的臂弯,两人轻车熟路地走去鹤林街。

中间难免路过早市,纵然现在晨起采买新鲜食材的活计已经交给了郑杏花,但秦夏总会习惯性地留意着街道两边的小摊。

今早还真让他有了发现。

他握着伞柄,和虞九阙一起停在某个猎户打扮的小姑娘面前。

只是虽然手腕上有皮子做的护腕,头上发髻用来装饰的是两根斑斓的野鸡羽毛,这姐儿卖的却不是什么野味,只是这个时节的寻常物——两个筐子,一个里面是几斤新鲜螺蛳,另一个里面则是鸡蛋和野菜。

小姑娘大抵不是经常来摆摊,开口招呼的话语还有些生疏。

“二位可是要买螺蛳?都是今早才从河里摸的,个顶个的肥。”

秦夏索性蹲下来查看,虞九阙顺手接过纸伞,小心地挡在两人的头顶。

“确实不错,个头挺大的。”

遇上了识货的,卖螺的姑娘鼓起勇气道:“眼下正是吃螺的时节,郎君可要买一些?”

秦夏要买,那可就不是只买一些了。

他没急着答话,放下螺蛳,又转头去看一旁的野菜。

马齿苋、荠菜、蕨菜还有鼠曲草。

最后一样别的地方秦夏不知,但齐南县这边俗称叫“清明菜”。

螺蛳其实也一样。

清明前的螺蛳肥美,有“清明螺”这一专门的叫法,亦有“清明螺、赛肥鹅”之说。

这些菜漫山遍野都是,就算是县城里的百姓,也能抽空去郊外的野山坡或是河边草地里挖不少。

秦夏和虞九阙忙于食肆,压根没空,正好这两天也有些犯馋。

面前的野菜收拾得干净,抖落了多余的泥土,拿回去能省不少工夫。

鸡蛋也不嫌多,既然东西齐全,秦夏一眼扫过。

“这些我全要了。”

年纪看起来和邱川差不多的小姑娘险些咬了舌头。

“全,全要?”

家中大哥年后第一次上山打猎就不小心伤了腿,燕巧担心这段时间家里没进项,才带着小弟小妹摸螺蛳、挖野菜,又拎上家里攒的鸡蛋来县城里卖。

以前做这事的都是大哥,出门前嘱咐了她一万句,担心她被人骗。

燕巧打量着面前样貌出挑的年轻夫夫,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骗子,总不能自己运气这么好,刚出摊不久就遇上了包圆的老爷。

秦夏不知这姑娘为何傻乎乎地只知道仰头看,他只好问道:“你还没说价钱。”

燕巧这才回过神,磕磕巴巴地报出一串。

“螺蛳五文一斤,野菜三文一斤,鸡蛋两文一个。”

说完价钱的燕巧心里打鼓,总觉得大哥定的有些贵了。

进城的路上她也遇见了卖螺蛳和野菜的,基本都要四文一斤,还有小一些的卖十文三斤,野菜甚至有一文一斤就卖的,当然卖相远不如她带来的这些。

但大哥坚称城里人不缺几个铜板,多花几文钱,他们宁愿买更好,或是看起来更干净的。

事实证明大哥说得没错,面前的年轻郎君压根没有讲价,直接让她算账。

燕巧顿时喜笑颜开,捡了个木棍在地上划拉。

“五斤螺蛳二十五文,鸡蛋一共三十个,算六十文,几样野菜一共六斤,十八文……”

在家被大哥提着耳朵教了不知多少遍算数,燕巧最终给出一个数。

“一共一百零三文。”

她没算错,虞九阙点点头,从钱袋掏出一串一百文的铜钱,又单独数了三个。

燕巧接过去,只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全是满足。

没想到东西卖得这么顺利,她可以早些回村,多余的这三个铜板,还能添上自己攒的去换几根粉肠。

以前大哥来县城卖猎货,没少给家里带吃食,什么粉肠、铁板豆腐、煎饼果子……

算起来,这几样东西里就属粉肠最实惠,弟妹也爱吃,也不知那食摊今日有没有摆出来。

她心里盘算得开心,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秦夏拿起东西,并没急着走。

“鹤林街的秦记食肆是我们家的铺面,清明前你若还有螺蛳和野菜,照这个品相收拾出来送去,我还照今天的价钱给你。”

燕巧眼前一亮。

最近村里都忙春耕,他们家却只有两亩地,已经拜托族中人帮忙料理好了。

家里几个小的闲着也是闲着,若是一趟就能挣几十个铜板,也绝不算少。

燕巧立刻应下,并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能送到。

来到食肆后厨时,郑杏花已经领着邱家兄妹把今日午食的食材准备得七七八八。

那只取名“招财”的狼青犬像个小肉球似的在众人腿边打转,看起来实在是还不如家里的大鹅有气势。

秦夏逗了两下狗,便挽起袖子开始准备午间套餐里的几道菜。

今日荤菜是豉蒸排骨和红烧鱼块,肋排斩成小块,加料腌制后上锅蒸熟。

蒸菜省事,一锅就能出,秦夏打算多定几道蒸菜菜谱,这样即使一时招不到合适的厨子,自己也能省些工夫。

红烧鱼块用的是草鱼,开春后鱼价低平,齐南县临河,鱼获河鲜不少,许多人凭此为业。

草鱼常有人嫌其有泥土腥气,爱吃的人少些,所以适合用浓油赤酱的方式料理。

锅内烧油,油热后将裹了生粉的鱼块投入其中,鱼皮皱缩,鱼肉被激发出香气,再盛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模样。

就着锅内剩下的油,丢进一把葱姜蒜爆锅,加鱼块和各色调料翻炒,再倒入一罐黄酒,酒香去腥,与鱼香纠缠在一处,很快分不出彼此。

锅盖一盖,秦夏空出手继续炒素菜。

豆腐抱蛋、干锅花菜、菠菜粉丝、清炒旱芹……

香气顺着一直不断的灶房炊烟往墙外冒,层叠的木餐盘早就刷好擦干。

开门的时间一到,最后一扇门板刚卸下来,就已经有食客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来客熟练地掏出两张饭票,拍进邱川的手里。

“两份套餐!”

……

夜幕降下。

白日里食客往来不断的食肆仍然热闹。

靠着之前摆食摊积攒下来的口碑,秦夏在鹤林街重新开起食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好几次出现了店内坐满,还有人在门口等位的情况。

这等情形是城内食肆罕见的,好在秦夏深谙解决之道。

他照搬了现代饭馆排队的那套模式,在檐下辟出一块空地,摆上一溜圆凳,按照先来后到发放木制号牌。

等位时干果、茶点随意取食,哪怕等到半途要走,也无需为此付账。

这法子刚出的那几天惹出一丁点乱子,有人看上了免费的吃食,愣是赖在这里不走。

虽说那些果子点心和茶水也不值什么钱,但任由这些人占位,必定会影响其他正经来吃饭的食客。

秦夏出面赶了几次人,奈何这些人是一等一的脸皮厚,就和牛皮糖似的,赶走了,下一顿还来。

眼看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夏便知只能来硬的,遂大张旗鼓请以胡老四为首的一票街道司官差,来店中雅间吃了顿饭,果然一夜过去,再也没见过那几个二皮脸。

不过在那天之后,胡老四实打实惦记上了店里的炒螺蛳,恨不得每天都来买一份回家下酒。

和他一样惦记的人还有许多,清明螺本就吃不了多久,这竟不知不觉间成了近日里秦记食肆最受欢迎的菜色。

秦记食肆一共没几个人,秦夏每天炒螺蛳炒到麻木,连带虞九阙在内的其他人剪螺蛳剪到手痛。

而给他们供螺蛳的燕巧,更是觉得村子附近螺蛳的祖宗十八代都要被她们一家摸光了。

最后一次来送螺蛳,是清明的前一日,只不过这回燕巧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他大哥燕巍终于养好了腿伤,虽然还不能上山,但护送小妹来城里卖点东西绰绰有余。

秦夏就这样又见到了这个少年猎户。

“原来你们二人是兄妹,我就说为何巧姐儿一身猎户打扮。”

燕巍也认出了秦夏,实在是秦掌柜的模样出挑,很是难忘,再加上他们卖货为生的,总是会记得出手大方阔绰的主顾。

燕巍朝秦夏拱了拱手。

“多谢秦掌柜这段时间照拂家妹。”

秦夏笑了笑。

“何来照拂之说,我开食肆,你们卖食材,各取所需罢了。”

不过看得出这一家子做生意都实诚,秦夏有心和他们长期合作。

“日后再有什么野兔、山鸡、竹鼠一类的,尽可以拿来卖我,不过天气渐热了,尽可能是活的。”

燕巍得了这句话,便知道自己以后不缺固定的主顾,这可比走街串巷撞运气强多了。

为了此事,秦夏打算掏钱买他俩带来的榆钱和香椿芽时,燕巍愣是没收。

前段时日自己在家养伤,母亲也卧病,二妹进城卖东西贴补家用,若非头一天就遇到秦夏,钱不会挣得这么容易又安生。

秦夏推让无果,应了这对兄妹的好意。

正巧,他也许久没吃过榆钱了。

榆钱好吃但难清理,再加上数量不多,秦夏做主留到晚上,当食肆众人的晚食。

下午不忙的时候郑杏花带着邱瑶仔细挑掉了里面的碎枝和梗子,又淘洗了几遍,虞九阙算完账来后帮忙,好奇地问:“这就是榆钱?”

郑杏花有些疑惑。

“小掌柜没吃过?”

虞九阙摇摇头。

“我不是本地生人,过去没怎么瞧见过。”

郑杏花从没打听过掌柜们的私事,不过也早就听出来虞九阙说的虽是官话,却带着点与北地截然不同的口音

过了这些时日,邱瑶早就不怕生了,她捧起手里的榆钱给虞九阙看。

“以前我们家住的院子就有一棵榆树,哥哥带着我摘过,娘给我们蒸了榆钱饭,好吃的。”

一句话提到了娘亲,邱瑶脸色微变,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只是眼眶红了红。

她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清洗着盆里的榆钱。

虞九阙和郑杏花对视一眼,各自轻轻摇头。

丧母之痛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忘掉的。

秦夏听虞九阙讲了邱瑶的回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做榆钱饭,免得兄妹两个触景生情。

他把榆钱分了两堆,打算一半做榆钱窝窝,一半做榆钱饼。

至于香椿芽也是同样,一半拌豆腐,一半炒鸡蛋。

再配上马齿苋包子和蒸面条菜,食肆里的五人凑在一起吃了顿绿油油的野菜宴。

家家入春都吃的野菜在秦夏手中化作珍馐,还是不对外售卖的那种。

不止把邱川撑得直揉肚子,虞九阙更是一个人就吃了五个比拳头还大的包子。

无论是邱家兄妹还是郑杏花,都已经对自家小掌柜的食量见怪不怪。

只是仍然好奇,为何有人能吃这么多却还一点不胖。

次日清明。

秦记食肆挂上了牌子,写明午间不开张。

郑杏花一早就跨了篮子,装好香烛,带着小姑子去给亡夫扫墓,邱家兄妹也去了郊外坟地,手上还有一碗用昨天掌柜特地留下的榆钱做的榆钱饭。

晨起食肆无人,他们的早食需要自己借后厨灶台做,不过食材可以随意取用。

兄妹两个回忆着娘亲过去的做法,打算端着这碗饭去当扫墓的祭品之一,也好借此告诉娘亲,他们已寻到了法子能够日日吃饱饭,养活自己。

这种日子里,秦夏和虞九阙自也汇入了往城外去的扫墓人流。

秦家不算土生土长的齐南县人,在县城没有称得上祖坟的东西,原主的爹娘还有爷奶都葬在城郊的一片山头上。

他们买了香烛、黄纸和元宝,又做了菜饭,拎上几个果子和一坛酒。

按规矩给坟包除了草,添了土,夫夫二人跪下磕了头。

虽说秦夏和此处安葬之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他代替原主重活一世,总要同样代人尽孝。

秦家后人还在,没有让这里无人问津的道理。

虞九阙往盆里投着黄纸,神色同样虔诚。

只是扫墓并非今日出门的唯一目的,清明清明,除了祭扫,还有踏青。

齐南县南郊有一片林子,春可赏花,秋可赏枫,乃是县城内的出游胜地。

若是食肆还没开起来,秦夏必定会趁这种时日,推车来这边做点生意。

不过现下一个食肆就够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钱也没少赚,难得半日闲暇,他只想心无旁骛地和夫郎正经游春。

本意还想买只纸鸢,但当二人看到这片天幕早就被各种燕子、蝴蝶、老鹰挤满,顿时作罢,只因已经看到不少人的纸鸢刚飞两下就挂到了树上,或是和旁人的缠到了一起。

有那工夫,不如赏花。

“阿九,你可认得这些花?”

两人今日穿了新制的春衫,风一吹便衣袂飘飘,穿梭花林间赫然一对璧人如玉,引得不少人频频探看。

牵在一起的手更是不知让多少人刚冒头的芳心暗碎,而秦夏俨然毫不在意,只专心拂去落在哥儿肩头的花瓣。

“这是桃,这是杏,这是……海棠?”

虞九阙微微仰头,挨个辨别。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却例外地是个好天气。

天空瓦蓝如琉璃,细碎的阳光透过花林散落了游人满头满身。

“也不知这片林子有没有主。”秦夏赏花赏到一半,思绪突然拐了个弯。

“相公为何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