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胡人之乱
督公府上的仲秋供桌, 规格自和民间的不能比。
条案上,雕花红烛比得上儿臂粗,香炉是内库里出来的御赐之物, 一概盛放贡品的杯碟盘碗, 全是成套的银器, 下面托着漆盘。
月光纸也非路旁小店售卖的那等, 用木质雕版印刷出来的水平, 而是请画匠专门绘制的,有半丈高,颜料中掺了金粉, 工整精巧, 莹莹发光, 其上所绘月神菩萨趺坐莲花, 眉眼慈悲,亦有捣药月兔,活灵活现。
秦夏和虞九阙各自执香下拜,再将线香插入香炉。
月光纸太大,投入炭盆时, 秦夏还觉得有几分可惜。
“可还吃得下月饼?”
今日供桌上的月饼,当然也是过去的秦记食肆,现在盛京和光楼的出品。
冰皮一种、酥皮一种、传统面皮一种, 光木头模子就定了七八套, 主题有那十二花神、十二生肖, 也有梅兰竹菊、锦鲤祥云、福字如意纹不等。
做成小狗、小兔子,或是桃花、莲花式样的冰皮月饼, 照旧是最畅销的一种。
“想尝尝,但这会儿怕是吃不完。”
虞九阙指了指冰皮兔子, 立刻就有人搁进盘子里呈上。
两个小勺,他和秦夏一人一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干净。
月饼下肚,习俗上的仲秋就算得上过完了。
实际时辰还不算晚,亥时刚过两刻,从前还在齐南县时,他们往往还守在食肆里,等着最后几桌客结账回家。
过了一会儿,侍奉的人进来,说是浴房收拾好了,请老爷和督公去沐浴。
秦夏很快和虞九阙沿着回廊过去了。
浴房的门一开,水汽铺面,在门前褪了鞋履,直接赤足迈进,先踩一截胡商贩来的羊毛短绒地毯,转进深处,才是浴间。
四面火墙,除却盛夏,其余三季都是在府中主人沐浴前,提前烧起来的,屋内温暖如春,不着寸缕都不觉冷。
因知道秦夏和虞九阙沐浴时都不喜有人伺候,身边的丫鬟和哥儿也只在门外候着听传唤。
每回一进到这里,虞九阙就觉满目皆是秦夏的巧思。
过去府上的浴房不是这模样,说是浴房,其实就是个专门的有火墙的屋子,正中设大浴桶,左右屏风一围,隔出沐浴、更衣两处罢了。
等到他们搬进来,秦夏对过去心心念念的浴房颇为上心,着人请了工匠,说要搞一个“干湿分离”。
把浴房分成两半,一半砌了个池子,池子不小,能容纳两个成年人伸直了腿在里面胡闹。
池子旁边还有一块铺了卵石,旁边挖了排水小渠的四方地,浴桶设在那处,即使水溅出来也不怕。
等到从这边绕出去,另一侧却截然不同,乃是一个木制的桑拿房。
虞九阙一开始不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简直就是把灶房里蒸包子的笼屉搬过来蒸人了!
后来被秦夏拉着进去待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神清气爽,连被宫中杂务闹出来的些许不适都散了,方知晓蒸桑拿的确有排湿去毒、疏通筋血的效用。
不过他有孕后就进不得了。
秦夏本还想做个“淋浴”的,但暂且还没成功。
这会儿眼看池子和浴桶里都灌满了温度适宜的水,旁边还备着好几把大铜壶,足够添水加热。
两人互相帮着对方洗了头发,这才一起进池子里泡着。
池子里为了装点,也是为了有些舒缓精神的香味,所以洒了不少花瓣,成了香汤。
而今金秋时节,满是桂花,随水起伏波动,幽馥阵阵。
不多时,水中的两人就换了个姿势。
过了孕前三月,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相公的身体,虞九阙偶尔也会有按捺不住的冲动。
秦夏也不能免俗。
当然两人都是知道分寸的,没有真的做什么,只是贴在一处,纾解一番就罢,即使如此,到后来虞九阙也有些气短。
到了出池子的时候,他完全是被秦夏给捞出去的。
虞九阙自知身子愈发重了,有些害怕地攀紧了秦夏的脖颈,哪知一路稳稳当当。
秦夏笑他,“我虽不是习武之人,也不至于连夫郎都抱不动。”
虞九阙在榻上躺好,这边早就备下烘头发的炭盆,他抖了抖发丝,又抬起手,用一边的手指弯成圈,比量了一下另一边的手腕。
“怀了这皮猴子以后,我眼看胖了好些。”
“你本就瘦得可以,现下添了肉,倒比之前更好。”
说实话,虞九阙实在是和“胖”这个字半点不搭边,之前是瘦,现在是匀称。
想当初在齐南县的时候,简直一身皮包骨头,后来还不是秦夏一顿五碗饭地慢慢喂起来。
他坐在一旁,牵过小哥儿的腕子,上面戴着一只满绿翡翠镯,衬得肤白如脂。
“便是再丰腴些,你相公也抱得动,只是太医的话还是要听。”
时下民间多有孕者以丰腴、肚大为美,认为这样是生男的预兆,实则八竿子打不着,反而容易难产丧命。
这不是虞九阙头一回见秦夏表露出这方面的担忧了。
他反握住秦夏的手,拇指微动,摩挲了几下对方的手背。
“届时我临盆,真有三长两短,连宫里的太医都请得动,相公莫怕。”
秦夏却一下子收紧了手。
“什么三长两短的,咱们不说那个。”
虞九阙眼见他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呸”了两声去。
“这便不做数了,今日大过节的,佛祖菩萨的,必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难为咱们。”
秦夏察觉到这是小哥儿在哄自己,他也反应过来,是自己紧张过了,索性直接换了话茬,一笔揭过。
“把那边梳子拿过来,我替你篦头发。”
只是这一篦,少不得又捋下不少发丝,秦夏暗道应当给小哥儿做些五黑丸子吃,同时把发丝团成球藏到一旁的帕子下面。
实际孕期容易掉头发这种事,虞九阙哪里不知,他近来晨起,也经常发现枕边落了不少头发,只得庆幸自己头发尚算多,经得起掉。
秦夏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也未拆穿自己的发现。
夫夫二人只默契地,享受着这月圆夜安宁的独处时光。
——
仲秋一过,虞九阙就回宫里日日点卯上值了。
他未去十五的宫宴,上值的第一日,倒是听人说了不少宴上的热闹,尤其是那菊花锅子,广受好评。
凑在他跟前说话的是现在的司礼监秉笔,姓夏,是虞九阙一把提携上来的,对他很是忠心。
原本这宫宴,秉笔太监是入不了席的,还是虞九阙去不了,又得司礼监出个人,他才捡了漏,露了脸,对虞九阙一派感激,简直是表也表不完。
他知晓菊花锅子来自和光楼,因而净捡着宴上那些人吃后的溢美之词,复述给面前的督公听。
虞九阙原本为着面前的一摞折子烦恼的心思,因此散去不少,心情一好,他就放了话。
“咱们也在一起共事许久了,说来还没正经聚过,不如就择个好日子,咱家在和光楼置一桌席,招待诸位同僚。”
督公能说这话,真是给了下面的人天大的脸面了,当即以夏秉笔的人为首,赶紧表态道:“哪里劳动督公和我等同席。”
虞九阙自有他的考量,只淡笑道:“事情就这么定了,待咱家定了日子,再来通知诸位。”
又故意打趣道:“只要诸位别怪咱家届时只能以茶代酒,扫了兴致就好。”
一圈人直道不敢。
到了下午,有人来请虞九阙,说是皇上通传。
虞九阙整理好衣袍,由近身的小太监搀着,一路缓步往御书房去。
到了地方,没等太久,和里面出来的几个大臣打了个照面,就轮到他入内了。
皇上照旧赐了座,虞九阙照旧不敢坐实,却也多了个借力之处,不算辛苦。
两人先议了几件政事,议定后皇上瞧着也乏了,捏了捏眉心,喝了一口呈上来的参茶,再抬手时浅笑道:“节里你送进东宫的冰皮月饼,太子极喜欢吃,还说以后仲秋,都要这样式的月饼。”
说起孩子,皇上的神情就松快了。
他对小太子寄予厚望,却也没有过早地全然剥夺小太子的童年,是个明君,也是个慈父。
不过朝臣还是盼着皇上能尽早开枝散叶,再添几个皇子,可惜皇上身子一直不算太好,子嗣不丰,似乎是本朝注定之事。
半晌过后,无论正事还是闲话,都说得差不多,虞九阙也该告退,这时有鸿胪寺少卿求见,有要事奏。
鸿胪寺近来忙于筹备接待沙戎使团,事涉沙戎,即无小事。
皇上便让虞九阙留下,一起听一听。
怎料事情还真不小,原是招待外国使团的会同馆走水,扑灭不及,烧了两间客舍,墙面也都熏黑了,不消说,肯定是要紧赶慢赶地重新修。
大雍再看不上沙戎,这也是涉及两国邦交来往的大事,皇上当即写了手谕,让少卿大人拿着去户部,赶紧批银子领钱。
眼看使团下个月就要进京,这事拖不得。
鸿胪寺的官员走后,皇上对着虞九阙,不掩愁容。
“会同馆用了几十年,从未走过水,怎么偏巧在这个关口出事?”
虞九阙知他起疑,便道不如派东厂探子去摸一摸情况。
“此外依臣之见,也该使大理寺、北城兵马司一道会审查证。沙戎狼子野心,走水之事若是有蹊跷,难保不是他们从中作祟,所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大张旗鼓。”
说到这里,他就想到了那些在盛京大呼小叫的沙戎人。
无非是仗着大雍律法管不了他们,因此才这般猖狂。
虞九阙离了御书房,就叫来东厂心腹丁鹏,把事情交代下去。
又过两日,他如约在和光楼包了阁子,宴请司礼监数人。
正在满桌珍馐,宾主尽欢之时,守在外面的小内侍匆匆跑进来,同虞九阙低声道:“督公,一楼大堂来了一桌胡人,非要轻薄一个和瞎子老爹一起,来楼里卖曲儿的姐儿,闹将起来,秦掌柜已去了。”
第112章 行迹败露
在督公自家的酒楼里吃饭, 都能被胡人坏了雅兴,没等虞九阙开口,夏秉笔就第一个不忿起来。
“这帮胡人, 未免欺人太甚, 当我大雍神都是什么地方?”
列席诸人, 一概应和。
虞九阙也微微蹙了眉。
和光楼开在南城繁华处, 又名声正隆, 难保没有外来的胡人、胡商慕名而来。
只是若肯老老实实地吃完一顿饭,那么定然也是欢迎的,不至于因对方生了副高鼻深目的外族面容, 就把人赶出去。
这种摆明了要生事的, 下场可就不一定了。
何况今日恰好他也在此, 别人不敢料理的胡人, 他虞九阙还不敢么?
正要下令,却见门外又有人上菜,迎进来后,却是邱川。
他知一屋子都是大官,却没有人比小掌柜更大, 有些忐忑,但不多,只管一味放下热气腾腾的菜盘, 依照秦夏的吩咐来传话。
“大人, 大掌柜的吩咐, 请您暂且静观其变,将楼下胡人, 交由他来打发。”
虞九阙不禁锁了眉,原本下意识想说如此不妥, 忖了一瞬又问:“那几个胡人,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你将他们的装束细说来。”
邱川一愣,旋即开始回忆,他记性好,连那几人衣裳什么颜色都能说个清楚,虞九阙听罢,还真应了秦夏的要求。
又嘱咐近侍,使护卫暗中盯防。
“那些胡人若贸然出手,务必保证秦掌柜在内的和光楼中人,与食客们不得有伤。”
夏秉笔几人,面面相觑,他斗胆问道:“督公,留秦掌柜一人支应,当真可行?”
在他们眼里,秦夏就是个走了运道,趁督公落难,攀附上来的县城庖厨罢了,虽说这做菜的手艺确实出神入化,看样貌也是一等一的,称得上玉树临风,督公被其性情和皮相所惑……愿意为其怀子,或许情有可原,可到底不过是个白身商贾。
按理说,酒楼遇事,正应该借虞九阙的势才对,怎的还把人往外推呢?
反观虞九阙,竟已重新拿起了筷子,招呼众人道:“这道香煎鲳鳊需趁热吃,放凉了便泛腥,岂不耽误了好食材,诸位快尝尝。”
大家不明所以,只得听从。
执箸尝鱼,破开金黄鱼皮,内里鱼肉嫩白如雪,果然香嫩可口,丝毫不见水腥。
殊不知虞九阙看起来气定神闲,实际却有些食不知味。
可他清楚秦夏兴许看出那几个胡人的身份有问题,别小看酒楼这等地方,每日迎来送往,见多识广。
秦夏又知沙戎使团进京,及会同馆走水二事,特意遣人上来递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这就是夫夫二人的默契了。
左右真起了冲突,大不了强行将人索拿了押走。
想及此处,他动了动筷子,挑去了盘中小巧的鱼目,细细咀嚼。
……
再说片刻前的一楼大堂,胡人一发难,形势就有些微乱了。
谁不知道这群胡人在盛京,不受大雍律条辖制,一个个和天王老子一样,凡是闹出事端,兵马司也只敢轻拿轻放,最多让他们赔些银两了事,打板子、下狱,都是做不得的。
纵然和光楼多半有大人物倚仗,可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登时就有人偷偷往桌子上放银子,打算趁两边掀桌子打起来之前溜走,免得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秦夏眼看有人还没吃完就要走,便示意阿坚去送客,言明菜金就不收了,算是给食客压惊。
嘱咐完后,他人也快到近前。
这一桌是四个胡人,皆是男子,着窄袖翻领胡服,脚踏皮靴,腰间挂酒囊、小刀等零碎,头发在脑后绑成大辫,以松石等为饰。
这样的装束,往往是羟国人。
但秦夏却敏锐地发现,他们的发丝细看隐见微微蜷曲,不是天生卷发的那种蜷曲,形状很是规律,有点像是先前编了长久的细发辫,拆开后梳通的样子。
编细辫满头,末尾缀珠玉,珠玉越华贵,身份越重,却是沙戎人的特点。
秦夏知晓,沙戎使团进京、会同馆走水,都是书中出现过的剧情。
会同馆走水一事,先是查到乃一伙羟人作祟,为此捉拿了几个羟国商人下狱审问,引来羟国不满。后证实,最早纵火的羟人乃是沙戎遣人假扮,又伪造证据指向本分的羟国胡商。
而这批胡商偏偏身份不俗,里面有一个是羟国的亲王之子,这回是起了玩心,混入商队,想来看看天.朝风物。
沙戎意图昭然若揭,他们妄图以此为导火索,引出之后的一番筹措,挑起两国争端,方便坐收渔利。
事实查明后,大雍不得不写国书、赐厚礼致歉,然而哪怕误会解除,经过此事,大雍和羟国的关系还是出现了裂痕,商贸渐歇,商路中断。
现在秦夏成了大雍百姓之一,自是希望兵戈不起,永保太平。
那么揪出潜伏在盛京,图谋不轨的沙戎人,就很有必要了。
有着这个想法在,他近来对来往的胡人都很警惕。
这就导致方才他打眼一看,就瞧出了装束上细微处的不协调。
沙戎人当街轻薄民女,因身份特殊,或许衙门只能和稀泥。
但若沙戎人假扮羟国胡商,游街走市,行径可疑,则足够东厂出手了。
羟国一直有官员常驻大雍,方便两国来往,查一查沙戎,想必羟国也是举手赞成,化解了误会,后面的争端,大约也能消弭于无形吧?
他没有太多犹疑,果断吩咐了邱川,这才上前拱手行礼,先摆出了一副面善的掌柜做派。
“几位远来的客官,这是何意?这姐儿不过是一街头唱曲儿糊口的,楼里怜他们父女孤苦,允他们进店招徕,赚几个铜子儿的赏钱,故而若是哪里有所冒犯,在下替这对父女赔个不是。”
说罢又和颜转首吩咐阿坚,“去跟后厨说,给贵人们赠几道硬菜算是赔礼。”
随后一拍脑门道:“怪我疏忽,这硬菜做起来总归费时,我见几位客官点的主食和素菜较少,怕是不够,也差一盅汤暖暖肚肠,阿坚,你先跑一趟,将那灶上刚出炉的葱包烩配素烧鹅,还有那角瓜酿肉呈来,让客官们吃着,佛跳墙算着时辰也快好了吧?也一并趁热取来。”
一席话突突说完,几个本就听不太懂大雍官话的胡人都愣了,那对父女反而暂且被冷落在一旁,其中姐儿得了秦夏眼色,鼓起勇气往旁边挪了挪。
后面很快有两个看起来在看热闹的汉子,将二人不动声色地圈在了能够出手保护的范围内。
楼上,一直有名以耳力见长的护卫,听着楼下动静,实时回禀给虞九阙,听到秦夏让阿坚去端的三道菜名,虞九阙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家这相公,也忒促狭,这是欺负胡人不解深意,暗暗指着鼻子骂了。
葱包烩和角瓜酿肉,听起来寻常简单,却有典故。
先说葱包烩,是一道面皮卷小葱,两面煎黄的面食,常在早食摊子上见到。
据传是前朝有个奸臣,以“莫须有”的罪名诬害,斩了一个抗外虏的名将,民众不忿,做出这道油炸的吃食,以奸臣的名姓入菜名,用于解心头之恨。
角瓜酿肉就更简单了,角瓜有一别名,称作“葫芦”,角瓜肉,不就是胡虏肉么!
就是不知,秦夏究竟有何后手。
譬如撇去这两道意有所指的菜,还有一道佛跳墙。
佛跳墙是汤菜,秦夏又特意强调,要“趁热”取来……
虞九阙眸光闪烁。
他或许明白了。
楼下,秦夏看出那两个不显山漏水的汉子,多半是虞九阙的暗卫,暂且放心,继续应付几个胡人。
“我们大雍有一个成语,叫做和气生财,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为了行商、求财,又何苦为一姐儿,招惹来衙门兵爷,乱了规矩,坏了兴致?”
一胡人向前,胡人身上多有一股经年的膻味,为了压制这股味道,这些来往大雍的胡商,习惯用浓重的熏香。
两种味道交杂在一起,逼近了后,就连秦夏这个厨子也忍不住屏息。
对方开口,说的是生硬的大雍官话。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懂规矩?”
秦夏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客气模样。
“一国有一国之情,大雍礼仪之邦,以儒治国,欺老、霸女,皆是无德之举,当然,羟族逐水草而居,马上得天下,不可相较。”
他刻意点明“羟国”二字,果然见那胡人露出正中下怀的神色,言语上依旧强硬至极。
“你既认得出我们是羟国商人,就该知晓,大雍、大羟两国交好,我们东家,看上此女,想让她唱曲、陪酒,既然两国是朋友,这就是朋友应尽的礼数。”
这都是什么无赖话?
秦夏面色已有些冷下去。
“莺娘只唱曲,不陪酒,我们这里是正经酒楼,不是烟花之地,几位客官若是想请人陪酒待客,京城中自有更合适的去处。”
那胡人却道:“这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们的。”
秦夏青筋微跳。
这就是明摆着没事找事了。
再看其中一个胡人,看向莺娘的眼神甚是下流,像是个急色之人。
就在这时,阿坚把菜端来了。
“几位客官,这是葱包烩、角瓜酿肉、佛跳墙,请慢用!”
桌上很快摆满,同时撤下了几盘先前剩余的残羹。
这几个胡人闹事之前,居然还不忘把点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实在是让人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秦夏端起一盅佛跳墙,介绍道:“几位客官,这道菜是我和光楼名菜,汇集海陆之鲜,兼具滋补之效。”
他说着,掀开盅盖,但见汤色金黄,热气袅袅,浓香醉人,一时间盖过了胡人身上复杂的怪味。
美食,有时候也是一种“绝色”。
口腹之欲和床帏之欲,都是人欲。
佛跳墙一出现,那名始终盯着莺娘的胡人,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盅中的汤菜。
就是现在。
秦夏盯紧了他微微举起的右手,毫不迟疑地把整整一盅滚烫的佛跳墙浇了上去。
胡人一声惨叫,余下三人瞬间暴起,但秦夏已经被虞九阙布置的暗卫牢牢护在身后。
那个会汉话的胡人高声嚷道:“你们无故伤人,辱我大羟!”
秦夏盯着他,冷冷一笑,同样朗声道:“大羟?大家且看这胡人的手背,经过热水泼洒,已显出隐藏的刺青,图样却非大羟一族信奉的雄鹰,而是沙戎信奉的图腾沙蛇!尔等怕不是居心叵测,扮作羟国商人的沙戎细作!”
胡人睁大眼睛,他从刚刚起就有意掩饰同伴的手背,却不知这等隐秘,一个大雍小小的掌柜如何得知!
“你不过是大雍平民,有何资格给我等定罪?这就是你们大雍所谓的礼仪之道么?亏我们羟人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却视我们为仇敌!”
这群沙戎人调戏莺娘,到底是早有计划还是临时起意都不重要了,他们现在是要将计就计,引导舆论。
这个时节,正是盛京街头胡商最多的时候,只因他们处理完手中货物,就可出盛京,沿着商路,赶在下雪之前回到故国。
当越来越多的羟国人,把羟人在盛京受辱的消息带回,再配合他们安排在羟国内部的钉子,足够慢慢地撕碎现下羟、雍之间粉饰太平的窗户纸。
就在这个胡人努力扮演着一个激愤的羟国胡商时,楼上一间阁子的门却蓦地朝两边打开。
一名锦袍玉带的哥儿,悍然带着一票同样气势煊赫之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栏杆和宽大的衣袍多少遮掩了两分他的孕肚,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不怒自威的肃容之上。
“他不够资格,咱家够不够资格?”
伴随着一个轻如拂风的手势,几个人高马大的胡商,只在转瞬间就被东厂暗卫紧紧围住。
一顿刀光剑影后,为首的人朝二楼拱手下拜。
“回禀督公,四名疑似沙戎细作的罪人,现已拿下,请督公示下!”
和光楼里外哗然。
不乏有胆子大且认识虞九阙的食客,留在楼中没走,这会儿一个个嘴巴张大。
和光楼的小掌柜,居然就是当朝督公?
在这个消息的映衬下,好似连那几个胡人,都不多么重要了。
怪不得……
怪不得和光楼的掌柜能从和侯府的官司、东厂的查办中全身而退。
因为人家和东厂,原本就是一家人!
第113章 实在的赏赐
东厂很快将人带走, 这等大事虞九阙必然要出面,同样带着司礼监一干内侍,出门上轿, 跟了过去。
直到一票派头极大的人都走了, 和光楼里余下的人, 才好似终于倒换过来那一口气, 顾不得满地杯盘狼藉, 一双双眼全朝秦夏脸上看去。
阿坚忍不住轻轻用胳膊肘捣邱川,眼睛瞪得像铃铛,语调压低道:“咱们家小掌柜, 是宫里头的公公?”
邱川举起一根食指, 在嘴唇上比划一下。
“回头跟你细说。”
虞九阙的身份, 他们兄妹两个是清楚的, 此前却一直瞒着其余伙计。
不过今日过去,必定也藏不住。
他们的小话没能说几句,秦夏便开始支使人干正事。
碎了的碗碟要扫走,污了的地板要擦净。
更别提方才两拨人缠斗在一起,那是见了血的, 连带桌子和椅子都被劈了。
秦夏摆摆手。
“都不要了,拖到后院当柴烧。”
还有食客,余下的也尽由他亲自一一送到门口, 挨个致歉。
食客们却没有半点不满, 或是有, 也不敢有,各个和秦夏比着拱手作揖, 嘴里连声“秦掌柜留步”。
算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桌上的菜吃了不少, 菜金也免了,还看了一出好戏。
需知坊间多有关于宫里头这位督公大人的传言,一个内侍,年纪轻轻就爬到掌印高位,提督东厂,还得了皇上的开恩,掌权的同时,不耽误以内侍身份成家结亲,这得是何等人物?
多有人猜测,这位督公的相好,必不是一般人。
食客想及过去在和光楼和虞九阙打照面,对方客客气气的模样,恍若梦中。
天老爷,他竟也是和督公说过话的人了!
再看秦夏,更觉佩服。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把督公拿捏住?
果然这盛京城,处处都卧虎藏龙。
食客送了个干净,大堂也勉强收拾出个样子,秦夏便命邱川和阿坚把门板上了,暂且打烊,又把一概伙计叫到一起。
“今日之事,大家看在眼里,想必各自心里也有数,你们小掌柜在宫里领着差事,确有另一层身份不假,可在楼内,你们只当和过去一样称呼即可,自家人不讲那套官样规矩。只一点,若有人打听这档子事,都紧紧嘴,万不可什么都往外抖落。”
和光楼现下这几个伙计,没有楞头呆脑的,一听就明白了秦夏的意思。
想及过去虞九阙来铺子里,也是对他们和颜悦色的,半点没有像今日对着胡人那般,摆督公的架势,便都稳了心思,呵腰应是。
因着沙戎细作一事,虞九阙结结实实忙了几日,一番审问后,果然审出这伙人的来历,以热水泼油皮儿,各个身上都有沙蛇刺青。
沙蛇虽是沙戎的信仰图腾,却也不是什么人身上都有的,皆都隶属于沙戎王庭。
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果然近来京城内好几出羟国胡商生事的案子,都是他们的人在从中作乱,直搞的四处乌烟瘴气,百姓们对羟人怨声载道,起了不少冲突。
这厢不用秦夏提醒,虞九阙也已经联想到了会同馆走水的案子,本来那桩案子顺藤摸瓜,也查到了几个羟人商贾的身上,现在一看,多半有差。
真到彻底查明的日子,连他都冒了一身白毛汗。
试想若是大理寺依着这份证据,真抓了那伙胡商下狱,最后发现不仅是冤枉了人,被冤枉的人里还有羟国王族……
羟国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和,就有人主战,主战派始终认为主和派面对大雍的姿态太过窝囊,相信羟族铁骑南下,足以杀杀大雍的风头,抢几座城池,敲一敲竹杠,再换一位公主和万两白银、千匹丝绸云云。
可以想见,假如此事真的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两国必起嫌隙,到时候主战派找到了由头,边境怕是会再生动荡。
回头再看,多亏了当日秦夏发现了端倪,刺青一出,沙戎人无可辩驳,再也不能胡乱攀扯。
案宗呈到皇上面前,皇上亦大赞秦夏的心细如发及机警应变。
“秦夏只当个庖厨,真是屈才了,如若当年走了科举的路子,保不准也是一员能吏。”
虞九阙闻言含笑道:“陛下可别抬举他了,您该看看他那一笔字,当真是鬼见愁,分明菜刀在手,连豆腐都能切成头发丝,一拿毛笔,倒还不如萝卜条顺手。头前我也问过他,怎么家里幼时没送他去学塾,说是也送过,但一写大字就头疼,家里拿他没办法,也就作罢了。”
按下手头文书,皇上感慨道:“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能人,我看你这个相公,是能在厨子这个行当上拔头筹的。”
又说他们夫夫二人有功当赏,安排下去,自不必提。
临了,却还有事情交代。
原是皇上在一本书中查阅到,沙戎有一道失传的古菜,名叫浑羊殁忽,在沙戎,这道菜象征着最高荣耀,历来由部落首领赏赐功勋最为卓著的勇士。
“沙戎使团来访,少不得以国宴待之,朕有意复原这道古菜。”
说罢命小太监给虞九阙送了一本夹了黄签子的古籍,里面有一页提到了这道“浑羊殁忽”。
虞九阙看了两眼,发现这道菜当真是复杂,是要在羊肚子里塞一只鹅,鹅肚子里再塞香料,若要更复杂些的做法,也是有的,那就要在羊之外再多一头牛,鹅肚子里再多一只鸡。
“虽说是胡人大口吃肉的做派,可看这复杂的手法,却也配得上国宴。”
虞九阙阖上书册,大约悟出了皇上的意思。
沙戎尔尔小国,连自家祖宗的东西都保不住,大雍若能成功复刻,正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浑羊殁忽”的含义,沙戎人必定知晓,大雍天子赐宴,便是为了他们知晓,谁是宗主,谁是藩臣。
这差事给虞九阙,就等于给了秦夏,能为国宴献菜,可谓是民间庖厨求不来的殊荣。
“此菜失传已久,朕也不强人所难,成了有重赏,不成也不会罚他就是。”
虞九阙吃了皇上送来的定心丸,拿着书册回了府上,刚进门,就听门上说宫里来过了宣旨的内侍,赏了不少东西。
进了二道门,徐妈妈来迎,扶着虞九阙往里走,同时笑道:“这回的赏赐可太稀罕了,过去在宫里那么多年,也从未见过。”
这句话挑起了虞九阙的好奇。
“什么稀罕物?在宫里也没听皇上提及。”
到了正屋门前,丫鬟打帘,徐妈妈把虞九阙送过门槛。
“您且去陪老爷一道看看,便知晓了。”
于是虞九阙进屋后,就看见秦夏守着一大桌金光闪闪的炊具,看那模样,浑像是被这些个东西晃花了眼似的。
“嚯。”
饶是他,打眼一看也明白了徐妈妈为何连声说“稀罕”。
“宫里头何时有这样的东西了?”
秦夏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还是觉得这一桌子东西,直把整个屋子都烘托得金碧辉煌。
他信手拿起一把金锅铲,掂量一番,感慨道:“都是实心的,皇上未免也太大方。”
虞九阙忍不住笑。
“皇上是用了心思了,你是白身,又是商贾,不能赏官赐爵的,次次只给些寻常金银布匹,又觉衬不上你的功劳。”
就是不知道这堆金子打的炊具,是内造处何时做出来的,细想还是有可能。
内造处那就是一群成日里变着花样讨宫里主子欢心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得出。
没由头拿去赏人时,好些都封在府库里落灰。
秦夏自觉没干什么,他这回能发现胡商的刺青,纯属占了看过原书的优势。
但能挑破沙戎的阴谋,不影响大雍和羟国的邦交,到底也算功德一件。
再加上这些实打实的赏赐——谁又会嫌金子多呢!
“误打误撞罢了,没成想皇上如此恩赐。”
他转而拿起金子做的菜刀,想了想道:“我寻思这一套东西可以压箱底,咱们要是这回得了个哥儿,以后就给他当嫁妆。”
徐妈妈听罢,只觉有些微离谱,没成想虞九阙却是颔首,一副赞同模样。
“既是御赐,又是纯金,当嫁妆也不落档次,有这样的嫁妆,任它什么夫家,也不敢欺辱了咱们的孩儿去。”
徐妈妈心道,不论这一套嫁妆,谁又敢欺辱您二位的孩儿,怕不是嫌命长了!
鉴赏完毕,收起一桌金菜刀金锅铲金笊篱,这才遣人上了晚食。
“今天铺子那头有好牛肉送来,我留了一块上好的牛里脊,做这道杭椒牛柳。”
但凡有选用好食材的机会,秦夏也是那等食不厌精的人,要把牛里脊炒成滑嫩的牛柳,从切肉的阶段就要开始讲究。
需横着切而非竖着切,腌制时拌点油,下锅大火滑炒,配菜只用杭椒和蒜瓣,调味除了盐和料酒,再加点蚝汁即可。
牛柳微辣,嫩滑易嚼,最是开胃下饭的。
还有一道红烧鸽蛋,是和光楼添的新菜,却还没在家里做过。
乃是先把鸽蛋炸出虎皮,后下锅翻炒调味,与笋片、南腿、冬菇等一道焖煮,鲜香交杂在一处,出锅时鸽蛋的蛋白剔透如玉,鸽蛋大小合宜,一口一个,虞九阙连吃了七八个,又舀汤汁拌饭。
吃到最后,久违地有些吃顶了。
奈何秋深露重,夜晚冷了些,不好出去溜达消食,他便撑着腰,围着屋里的炭盆转圈,顺道把那本册子给秦夏看,讲明了皇上派的差事。
“浑羊殁忽?”
秦夏品了品这拗口的四个字,还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第114章 浑羊殁忽
让秦夏来复原古菜, 当真是戳中了他的心头痒处,兼之涉及国宴要事,
他也乐得参与其中。
最要紧的是, 还顺便得了本记载了“浑羊殁忽”的旧朝笔记, 自虞九阙给了他, 回房后就手不释卷, 不止“浑羊殁忽”的名目, 连带别的也一并看了。
虞九阙消完食,盘回榻上,伴着针线筐继续绣五毒, 这一条肚兜的五毒已经只剩一只蟾蜍。
另一侧正是靠着引枕的秦夏, 正在徐徐翻动书页, 看到兴处, 不忘指给小哥儿看。
“这道菜名为凤凰胎,阿九猜猜,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虞九阙闻言,停了针思索道:“既是取凤凰二字,少不得是飞禽一类, 是鸡蛋、鹅蛋还是鸽蛋?总不会是鹌鹑蛋?”
眼看他念叨了一串,秦夏都一味摇头,他便开始往大了猜。
“山林间有一种叫做锦鸡的鸟儿, 其羽五色斑斓, 如凤凰降世, 宫中就藏有一副前朝流传下来的《芙蓉锦鸡图》,莫不是它的蛋?”
秦夏浅笑, 轻叩书页。
“你这是越想越深,反倒走偏了。”
语罢就揭晓了答案。
原来这凤凰胎, 是以两样食材为主,一为鸡胞,是母鸡肚子里没生出来的蛋,民间也常戏称为“闷蛋”,说是小孩子不能吃,吃了要脑袋发懵。
二为鱼白,是雄鱼肚子里才有的精.巢,鱼白当中,以河豚的鱼白最为美味。
“这倒说得通,凤凰凤凰,本就是雄凤配雌黄,落在食方里,便成了鸡卵配鱼精。”
虞九阙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鱼白了,这等精细吃食,想来也不多见,宫里兴许曾有过。
再看后面的文字,没写具体的做法,只写了要加高汤,用荤油等,秦夏略一思索,就推测出多半是先过一道高汤提鲜,再下锅翻炒。
与凤凰胎相对的,还有一道白龙臛,记载就更简略,只说用鳜鱼肉,而臛是肉羹的意思,估摸着就是一道鱼羹。
又是龙又是凤的,不过是取个名字上的彩头。
想到这里,他起意道:“待做出浑羊殁忽,这名字也该改一改,不用这过去拗口的胡语名。”
虞九阙赞成道:“到时可以请陛下赐名,宫宴上的菜,名头本就花团锦簇。”
譬如一道粥,要叫长生粥,一碟肉,要叫无忧肉,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压根没想过“做不出来”的这个可能。
秦夏有对自己厨艺的自信,虞九阙则更是相信他的本事。
一册书翻了半本,虞九阙绣绷上的蟾蜍就剩一对眼睛了,眼看他打起哈欠,秦夏掩卷,倾身替他收了针线筐。
“时候不早,咱们也该睡下了。”
随即唤了人进来送水洗漱,挑开床帐,铺好被褥,帐子上悬放了凝神香的香球,炭盆也往里靠了靠。
秦夏护着虞九阙在床上躺下,把他这些日子惯常爱抱在怀里的长条枕递到他怀里。
虞九阙翻腾了两下,才找好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却又睁眼,“我怎觉得有点热,要么把炭盆撤了吧。”
这个天点炭盆,也算不得太早,夜里清寒,再过一个月寒月都到了,到时地龙都要筹备着烧起来。
“前些日子不是叫冷,怎么今晚又害热了?”
秦夏不太放心地摸了摸虞九阙的额头,又去摸他的手。
虞九阙看秦夏的表情瞬息变幻,笑道:“你也觉出不一样了是不是?”
被子尾端动了动,他把一向冰凉的足心贴到秦夏的小腿上,却也是热烘烘的。
“我听徐妈妈说,有了身子的人,月份大了就容易怕热。”
秦夏前世实在也没接触过几个孕妇,对这些细节知道得不多,既然是徐氏说的,多半没什么毛病。
他起身,顺手帮枕边人掖了两下被角。
“那就把炭盆撤了,不过明日还是该去请个脉。”
这就不必劳驾太医了,请常在府上走动的那名郎中就不错。
炭盆被端走,屋里的气息仿佛也随之荡清。
秦夏再度灭了灯,钻回被窝,两人阖被依偎,一夜好眠。
得了皇差,要做浑羊殁忽,绝非小事,留给秦夏的时间也不多。
不仅要赶在使团进京前做出,还要进奉御前,供万岁尝过才好。
因着这个缘故,秦夏次日到和光楼,便让高阳近些日子多上心,除了贵客临门,或是压轴硬菜,他便不亲自上手了,好分出精力,去琢磨那道胡人的套娃烤肉。
对于高阳来说,这是信重,也是机会,往常有些个菜,他虽然会做,也得了秦夏的首肯,但还是不能上桌给食客用的。
现下他家娘子已回了齐南县,菡姐儿一并跟了去,路上也好有个伴,为的是去拜见一番长辈亲戚,不失礼数。
一家人商量好,赶在年前把小儿子也带来京城,夫妻也好、姐弟也好,住在一起才不生分,日后只要和光楼在,他们就在这里安家了。
哪怕开头拮据点也无妨,高阳确信,自己只要跟着秦夏,忠心做事,不愁养不起一家老小。
“大掌柜放心,小的必定好好掌着后厨,不生乱子。”
秦夏对他没有二话,点了头,又转到柜台上去看了看账。
账房先生是个牢靠的,家里专做这一行,账目写得干净整洁,一笔一笔,皆有名目。
“没想到那日之后,咱们的生意倒还不错。”
秦夏看了半刻,有了结果。
他虽也每日都在此处,可毕竟是顾及后厨灶上的时辰较多。
账房笑道:“不如说那日往后,来咱们楼里用饭的食客还多了些,前些日子城中处处有胡人作乱,大家知晓胡人在和光楼吃了瘪,反倒觉得咱们这儿是最安生的。”
能不安生么,掌印公公都当场拿人了,想必自己和阿九的关系,已传遍了盛京城。
虞九阙过去总担心自己的名声不佳,会妨碍和光楼的生意,事实上只要饭菜好吃,又能得清净,谁又去理会酒楼的东家是何人。
何况在百姓眼里,敢当街抓胡人的官员,又怎么不能有好名声?
邱川脖子上挂着白巾子路过,也搭话道:“您二位要说这个,那还得算上葱包烩和角瓜酿肉,这几日也卖出去不少呢,我看大家伙儿吃得都痛快,大掌柜,您要不再琢磨几道角瓜做的菜?”
秦夏把账本放回原处,提点他道:“眼下你们小掌柜的身份揭开,不知多少只眼睛盯着咱们,那天是沙戎人寻衅在先,情有可原,可眼下大雍一来和羟国交好,二来沙戎再如何,也遣了使臣来固两国邦交,这个节骨眼上,搞那么多葫芦菜出来,不成了给人上眼药?”
邱川挠挠头。
“小的搞不懂,那沙戎看咱们那么不顺眼,怎么还巴巴地派人来说和?”
秦夏弹了他后脑勺一下。
“那就是朝廷的事了,不是咱们可以议论的。”
又看在一旁作势擦桌子,其实竖着耳朵偷听的阿坚。
“都别打听了,只记着四个字,谨言慎行,且干活去。”
邱川捂着脑袋,和阿坚垂首应是,转身跑走前忽而想起什么,站定秉明道:“大掌柜,那莺娘父女,已依着您的吩咐关照过了,给他们寻了郎中,也给了银子,让他们不必担忧胡人寻仇。”
秦夏颔首,挥手令他去了。
过了两日,选在督公府大厨房门前空地上的烧烤棚子,算是彻底搭好了。
下方置炭,上悬铁架,因在室外,为防风雨,又需阻一阻烟尘,所以额外在烤架周围搭起一圈棚子。
那铁架好生宽大,可以烤一头整羊。
从这个烧烤架子就可见,关于“浑羊殁忽”的做法,秦夏已有了些考量。
“我几番揣测,这道菜既有这么个称呼,原本最外一层就该是全羊,而非全牛,不然就该叫浑牛殁忽。既然是要在国宴上杀一杀沙戎人威风的,我觉得,还是该尽可能往原本模样上靠一靠,不然容易落个不伦不类的指摘。”
虞九阙也赞成这一想法。
“原本我也想着,一头牛动辄上百斤,烤熟怕是不容易。”
转而又道:“我还有一事想不通,这么一道菜,听起来应是胡人最擅长的炙肉做法,缘何还成了失传的古菜?”
秦夏早已想明其中关窍。
“这道菜是炙肉,却不是简单的炙肉,你想,炒一锅菜尚且要分先熟和后熟,先放肉,再放菜,不然肉夹生,菜过老。”
他边说边比划道:“羊肚子里塞鹅,鹅肚子里塞鸡,也都是一样的道理,这几样肉食有大小之别,生熟也分前后,更别提还有骨肉分隔。要是一股脑塞好了上火烤,怕不是这头糊了,那头还生,哪里还能下口?”
“再者说,羊肉有膻味,鹅肉、鸡肉也自有一股禽腥,这些味道不去干净,做熟了混杂在一起,调料上再出些差错,怕是除了茹毛饮血之辈,就连胡人也咽不下去肚。何况一道能称之为‘赏赐’的大菜,应当也不只以做熟为目的。”
虞九阙了然。
“这么想就说得通了,胡人在饮食上,哪里及大雍精细,现下烤架也搭好,相公可否有了章程?皇上问起,我也好回禀。”
秦夏细思片刻,开口道:“在我看来,这道菜的精巧之处,无非是层层嵌套,我不打算向外下功夫,却可向内下功夫。”
“你说若是羊剖开后见鹅,鹅剖开后见鸡,鸡剖开后见鸽子,鸽子剖开后见蛋……诸如此类,当如何?”
虞九阙循着他的描述想来,眸中光彩尽显。
“这么道菜,相公若是真的做出来,怕不是以后会成为大雍宫宴常例。”
秦夏莞尔。
“届时便盼皇上,能给这道菜赏个好名。”
第115章 一个难题
要做浑羊殁忽, 少不得反复试验,所需食材及香料不知凡几,为了保证食材新鲜, 不损风味, 一应活羊活鸡等, 都是从京郊庄子上选了合适的运来, 日日投喂食水, 好生圈养,只待用得上时有现成的。
为此近些日子,府上人都不许大福往后厨周围去了, 说是怕它不小心见了宰鹅的, 物伤其类。
因自从大福来此, 府上也久不食鹅。
但鹅毕竟是鹅, 有着对同类天生的敏觉,隔着老远,也能听见嘎嘎鹅叫。
它一连躁动数日,秦夏只得叫来那庄子上遣来,专管饲养禽畜的管事, 听闻他是极擅此道,还略通兽医,索性让他瞧瞧大福这是什么毛病。
管事一看就明白了, 朝秦夏道:“回老爷的话, 不知这鹅是哪一年破的壳, 此前可曾给它配过对儿?”
秦夏被问得一愣,想想道:“那就远了, 得追溯到前年去,算来到现在, 也快两年光景了,它一直养在城里,期间不曾配过对。”
虽说当初大福因为抓贼一战成名,芙蓉胡同曾掀起一波“养鹅风潮”,可养鹅毕竟不是一件容易事,也不是每只鹅都像大福这般通人性,最要紧的是不会胡乱排泄。
好几个人家养了段时日,都还是送去了乡下,或是直接吃肉了也未可知。
就连韦家也早早说过,想养只鹅看家护院,后来没寻到合适的,也就作罢。
一来二去,他和虞九阙也没想过要给大福配只母鹅。
思及此,秦夏恍然大悟。
“大福莫不是思春了?”
管事笑了笑,心道怪不得是把鹅当爱宠养的,连禽畜的本能也说得这般风雅,到底是做掌柜的人!
“老爷有所不知,每年的秋日起,春日终,正是家鹅求偶的时候。”
又说鹅寿命长,相较于其他禽畜,长得也慢,现在想来去年这个时候表现不明显,也在情理之中。
秦夏心知肚明,去年这段时间,正是自己未和虞九阙团聚,心烦意乱的时候,对大福怕是也多有疏忽。
他看着昂昂然满地走,时不时仰脖打鸣的大福,脖子上挂的金鱼还是东宫赏赐,真可谓是再没有比这更神气的鹅了。
“那依你看,可是要给它配上一只?”
管事想想道:“现在配上,来年开春八成就有好消息了。”
秦夏失笑,倒仿佛是他盼望大福开枝散叶,自己和虞九阙等着抱孙似的。
“想来它自己孤零零一个鹅,也没个玩伴,确实寂寞了些。”
好歹过去在齐南县,院子里还有一群狸奴相伴,来了督公府,秦夏也见它追过野狸奴,不过这里的狸奴不比家里的,玩不到一起去。
“我对这些知之甚少,此事你看着安排。”
大福很快被领着“相亲”去了,秦夏则换了身简便衣裳,去了灶房。
他日前已想出了一版食方,今天正打算试做一回,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浑羊殁忽这道菜,有些肖似秦夏会做的另一道名菜,名唤套四宝的,他先前那个鹅里套鸡,鸡里放鸽子的想法,也是从这道菜得的灵感。
不过套四宝最外一层也不过是肥嫩填鸭,四宝分别为鸭、鸡、鸽子、鹌鹑,上锅蒸后即熟,相较浑羊殁忽,难点其实在于去骨,以及如何严丝合缝的嵌套。
不上手做,总归是纸上谈兵,秦夏一进灶房,就闻到浓烈的香料气,其中胡椒、孜然、丁香、桂皮、香叶、陈皮等不一而足,驳杂浓郁,引人熏熏然。
这里的管事婆子迅速迎上来,掖手回话。
“按照老爷您说的,羊、鹅、鸡、鸽子都各自褪毛剖肚处理停当,用您配好的香料里外抹匀腌了一夜,这会儿还在冰窖里镇着,请您示下,可是要取来?”
“点几个人随我一起去看看,若是差不多了就直接取来,再把棚子里的炭火烧上。”
“是。”
秦夏领着几个小厮去了冰窖,这些东西只需保鲜,都在靠外间放着,四下冰寒。
他一一看过几样食材,确定无误,就让下面的人各自搬起,往烧烤棚子那边运去。
接连几天,秦夏都在和这道菜较劲。
实际制作起来,和他设想地差不多,羊的骨架偌大,炭火烤制,又套了四层,滋味很难尽如人意。
要么是外皮的羊肉过了火,已经老柴,要么是内里的鸽肉还带血水,压根没熟。
秦夏反复尝试,譬如先单独烤制,再行嵌套,但烤熟后的肉皮难免蜷缩,嵌套更难,外形也不美。
况且他是在厨艺上精益求精的人,单单只是烤熟,也是全然不符合预期的。
为了解决一番折腾后,算不上成功的肉食,督公府上下实打实地吃了好几天各色烤肉,带肉的骨头丢给几条看门犬,啃都啃不完,吃得是油光水滑。
眼看羊圈里的羊一天少一只,秦夏头一回在做菜上犯了难。
是夜,虞九阙啃着刷了一点点甜椒酱的烤鸡翅膀,安慰他道:“相公不如也别闷在府里了,出去转转,四下散散心,说不定就有新想法。”
秦夏很想说,做菜又不是作诗,大约不是散散心就能有思路的事,可夫郎都这么说了,他想到自己这几日都没怎么关照和光楼的生意,就也点了头。
虞九阙见他眉心微松,赶紧夹过去一个鸡腿,又盛一碗酸笋鸡皮汤,好让他多吃些。
“过去不知这两道食材还能混在一起做汤。”
虞九阙见秦夏喝汤,忍不住道。
“说是鸡皮,也不全然是鸡皮,而是鸡胸脯连着皮的肉,酸笋解腻,配些芥菜丁去油,若真的只用鸡皮,无论怎么解腻,都会觉得油腥过剩。”
听秦夏这么一说,虞九阙再去喝汤,果然尝出不止是鸡皮,下面还连着鸡肉。
额外有一道豆腐皮包子,是用油豆皮做包子皮,里面裹了香蕈肉馅,出锅后形如烧麦,个头不大,外皮单薄,可透见内里,堪称美味。
转过一夜。
秦夏早起,送了虞九阙出府,自己也没要府内抬轿相送,只带了贴身小厮阿升,慢慢悠悠地从三合巷走上了大道。
有些光景,坐轿子是看不到的。
比如北城多是高门,门风严谨,姐儿、哥儿养在深闺,后宅之人鲜少抛头露面,只有家中男儿在外谋事,加之一概奴仆训练有素,来去匆匆,所以无论何时,都远比南城安静。
哪怕街道两侧也有不少铺面,可也都是做富贵生意的,连叫卖、招徕声都罕有。
仰头望去,正是树木凋零的落叶季节,再看地面,却被邻近的各家奴仆扫得颇为干净。
他不赶时间,过了三架石桥,走了小半个时辰,差不多快到南城地界了,眼前才喧嚷起来。
来往的车马人流忽地增多,街两旁的商贩早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已到了,摆开架势,已赚完了第一波早食的银子。
秦夏看见有卖油旋的,起意买了一兜子,分给身后的阿升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边走边吃,葱香酥脆,做得很不错。
没多久,就到了自家的和光楼,邱川和阿坚正在往下卸门板,见了秦夏,都朗声道:“问大掌柜好。”
秦夏指了指阿升拎着的油纸包。
“想来你们还没吃早食,路上买了些油旋,我尝着不错,你拿去给大家分了。”
邱川接过,一路跑去后院,没一会儿高阳系着围裙来问:“大掌柜,您和阿升可都吃了?小的打了一锅卤子,打算浇豆花,给您也来一碗?”
秦夏出门前在府里和虞九阙一起吃了早食,可一听是豆花,他还真有点馋。
“少来上些。”
又问阿升要不要吃,阿升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年龄,也说可以来一碗。
秦夏在和光楼,吃饭时素来不和大家分主仆,没过一会儿,桌边坐满了人,他居首座,端着一碗咸豆花慢慢尝。
其余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油旋,咬得咔嚓作响。
黄家兄弟擅长白案,少有他们不会做的面食,这油旋一吃,就知道是怎么做的了,三两口一个下肚后,年纪小的黄光顺着话头说起道:“这面食真是一地有一地的特色,前个儿街上有几个乌纥商人,卖一种硬邦邦、金黄色的面饼,说是叫馕的,千里迢迢从他们的国家带来的,应当是一种耐放的干粮。”
“当时我和我哥看见了,说了句这饼中间凹四面鼓,也不知是用什么样的锅烙出来的,被他们里面懂大雍官话的听见了,说他们那不用锅烙饼,而是用一种坑来做馕,哦对,还不能叫做馕,得叫打馕,特地做成了四面鼓的样子,是为了方便从馕坑里取出来。”
“挖坑烙饼?这乌纥人真有些想法。”
“说起来乌纥在哪里?离沙戎远么?”
伙计们就着这事聊起来,邱川喝了一大口咸豆花,抹抹嘴道:“这个挖坑烙饼,让我想到大掌柜做过的叫花鸡,也是挖个坑点火,然后把鸡肉扔进去焖熟,兴许这个馕坑,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无论是黄光提起馕饼,还是邱川想起叫花鸡,本都是无心之语,在一旁听着的秦夏,脑内却冷不丁地,因此闪过一抹灵光。
是了,一提起浑羊殁忽,自己就被它形似“烤全羊”的外表限制了思维,一心只想着如何架在火上顺利烤成,忘了这世上尚有其它能将肉食烤熟的法子!
馕坑这东西他是知晓的,不仅能够烤馕,同样也可以烤肉。
再者乌纥和沙戎,在舆图上似乎也称得上是邻居,都是游牧民,说不准祖上同出一脉,吃食做法也有互相效仿之处。
焉知失传的浑羊殁忽,是不是在馕坑里炙成的?
一票伙计说得兴起,猛然见大掌柜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响,都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肚,疑心是不是他们太聒噪,扰了大掌柜盘算正事。
不成想秦夏只是看向黄家兄弟,问道:“你们是在城内何处见到的乌纥人?”
他打定主意,要出钱去请两个懂行的乌纥人来,建一个馕坑试试看。
第116章 学习制馕
乌纥人的行踪不难寻, 在南城稍微打听一下便可知。
他们现还未离京,宿在城内云间客栈,云间客栈的女掌柜深目浓颜, 样貌与京城女子迥异, 据说是有四分之一的胡人血统。
她通晓多族语言, 胡商入京, 许多都会前往云间客栈投宿。
秦夏差了督公府一个管事带着黄家兄弟去请, 隐去主家身份,许以不错的酬金。
对外的说法只是,家中老爷上回吃了黄家兄弟带回去的馕饼, 深觉美味, 又虑及乌纥商队总有离开的一天, 故而派了府中灶房的仆从来, 想学习这打馕饼的技巧。
乌纥商队中很快有几人站出来,表示自己懂得如何建造馕坑、打馕饼,可见这在乌纥是家家都有人会的本事,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就和大雍人蒸馒头一样, 是个灶头技术活罢了。
但其中只一人认出了黄星和黄光,还说了几句生硬的官话,恰好是当日卖馕饼的人中, 懂得翻译的那个。
要选领头的, 当然要选交流无碍的。
此人言语粗通, 后面的事也就好办了。
管事当场掏了银子算是定钱,免得对方反悔, 继而问了他建造馕坑需要用的原料,着人去采买, 又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明天一早带一两个手脚麻利的帮手,去那边候着。
乌纥商人收了银子,深感京中富贵人家的大方,笑嘻嘻地揣进兜里,行了个还算标准的拱手礼,表示第二日一定准时前去。
管事给的地址是虞九阙安排的,乌纥商人不能带进府,但要另寻地方也不难。
地方也在南城,离和光楼不远,是个二进的宅子,十分稳妥。
第二天,秦夏在宅子后院见到了一行三个乌纥商人,还有来当帮手的府上小厮。
乌纥商人一见锦袍加身,面如冠玉的秦夏,就知这才是说了算的,很快上前见礼,还奉上了礼物,是一套精美的手工白铜酒器,花纹繁复。
外族人的名字都绕嘴,秦夏也难记住,面上照旧客客气气地回了礼。
“在下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唯爱美食一道,那日尝了贵地特色的馕饼,十分难忘,所以派了人前去请几位上门,传授技艺,说来还要多谢几位愿意赏光。”
乌纥是小国,地位比不得羟国或者沙戎,就算是来往贩售货物,也只是捡点别人指头缝里漏下来的罢了,难得被京城贵人这般礼遇,一个个都做事积极。
秦夏打完招呼,就到一旁葡萄架下的躺椅坐了,一副只是来看热闹,当监工的富贵闲人派头。
那几个乌纥人中,懂官话的人立在一旁,看起来不打算动手,余下的令人则已经不顾天寒,挽起了袖子,府上小厮也上前一起。
依他们之前所说的,建造馕坑的原料已经备齐,堆放在院落之中,总共是一大车现成的黏土砖、两大口袋筛去石子砂砾的细黏土、一大坛子盐,还有许多的羊毛,添满的一缸井水。
听他们的意思,在乌纥,黏土砖都要挖土自制,做起来要耗费数日,现下能买到现成的,可就快多了。
但是,按理说黏土还应在水里泡发两天,现在主家要赶时间,他们也只能怎么快怎么来,成品或许会不太耐用。
秦夏不在意这一点,就算不耐用,能熬过这半个月就行,以后时间充裕,他慢慢建一个新的就是。
乌纥人解释清楚后放下心,分出一人,先用砖石在平地上垛出一个方形的底来,又用炭块在上面画圆标记。
另外两人则和督公府的人一起,将羊毛浸入盐水,与黏土混合,还要脱了鞋反复踩踏,待到三者完全融为一体,才可以使用。
这么一个活,四个汉子干,进展很快,接下来也用不上翻译了,只靠比划,两个小厮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懂官话的乌纥人又看顾了一会儿,便恭敬地走去了秦夏的面前,再度行礼,看起来有攀谈之意。
秦夏命人在旁边添了个座位,顺手烹了茶,就这么相对而坐,聊了起来。
此人的名字用大雍文字书写,大约可以写作雅勒,商人总是善钻营的,秦夏知道对方是想和自己套套近乎,拉拢些生意,否则何必拿了工钱,反倒还要带着见面礼来。
胡商远行,往来贩卖的多是地毯、铜器、皮草、珠玉,以及大雍罕见的种种香料、药材……
这些货物入关后售价不菲,来回走一趟,把货物换成茶叶、瓷器、漆器、丝绸、绣品、盐、糖等再回去,称得上“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秦夏言谈间透露,自己名下有糖坊,而且制糖工艺与别家不同,进价更低,雅勒果然表露出万分的兴趣,激动到话都说不利索了,捋了半天舌头,总结一下就是,想和秦夏合作,买一批红糖、一批砂糖,现银足额交易。
秦夏就淡定多了,上赶着不是买卖,现在制糖坊的产量还没跟上来,光供品饴坊尚且勉强,今日只是话赶话,顺便铺个路。
当然,给他们不多的货,尝尝甜头也无妨。
这也是因为来的是乌纥人,人少、低调,早就臣属大雍,放在盛京城里不算起眼,是个试水的好选择。
得了秦夏可以少许供货的首肯,雅勒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切。
在秦夏提出想要一些香料,几张漂亮的地毯,最好还能来点葡萄干时,他给了很优惠的香料价格,且说葡萄干和其余果干,直接白送。
秦夏占了便宜,给出的笑容同样多了几分真诚,不忘询问:“在下还想要一些贵国的葡萄种子,不拘品种,最好是适合酿酒的,不知阁下方不方便?”
“您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雅勒用力地拍拍胸脯,心道别说是葡萄种子了,若是能从眼前这位年轻公子身上得到低价的贩糖货源,他就是想吃新鲜葡萄,自己也会想法子用骆驼运来!
而今不过带些适合酿酒的葡萄种子来而已,简直是举手之劳,两地通商至今,各类作物早就互通有无,原本中原大地,最早也是没有葡萄的。
这边相谈甚欢,另一边建馕坑的动作也没停下。
到秦夏和雅勒聊得差不多时,俨然初见雏形。
平地上多了个里外糊满黄泥,用泥砖垒成的圆坑,下宽上窄,因秦夏说过还想烤羊,所以建得颇高。
雅勒表示,只需最后加固一遍,再等黏土干透,就可以用了。
“在我们家乡,馕坑都是在夏日制作,一夜就可以干透,现在可能需要两到三天。”
事实如此,秦夏再心急也只能等了,遂又约定,等馕坑干透,雅勒再带人来教如何打馕和用馕坑烤肉。
盛京冷是冷,却也干燥。
两天的时间过去,馕坑已经能用,雅勒再次到来,不仅带了人,还带了秦夏上次点名买的香料、地毯,作为赠品的数种葡萄干、杏干、蜜瓜干、大枣、核桃等。
大枣都是精心挑选的,最大的堪比鸡蛋,和大雍常见的土产金丝小枣相差甚多,令人称奇。
秦夏带来的是黄家兄弟,他们本就擅长做面食,来学打馕饼刚刚好,秦夏本人实则更注重烤肉的技巧。
宅子的后厨备好了面粉、羊乳、洋葱等,雅勒一行带来了一罐酥油,接下来就是示范如何做馕。
除了黄家兄弟,秦夏也跟着学了。
从揉面、发面开始,揪成面团,里面加盐、糖、胡椒粉等几样香料,靠手掌旋转的惯性一点点抻大,抹上用洋葱炸的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