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快黄昏时分，罗小南才疲惫地从手术室出来。

连他都差点以为今天的患者肯定救不活了——从高处摔下来，浑身多处骨骼碎裂，最严重的是头骨上的一块凹陷，差一点点就要对大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整个急救团队花了三个小时先做了应急抢救，清理了脑部的淤血，并处理了骨裂的损伤。

首到快下班的时候，罗小南才勉强能判断出，这孩子应该可以捡回一条命了。

将后续的救治工作托付给同事之后，他头晕眼花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站在门口想要透透气。

一个看着还很年轻娇美的贵妇人正坐在手术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看到罗小南出来，她立即起身跟过来。

“罗医生？”她看了一眼罗小南别在白大褂上的名牌，怯怯地开口，“我们家小宝……还有救不？”

罗小南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女人就是患者的母亲。

此刻她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整洁的仪容在一整天的疲惫等待下己经变得有些凌乱。

“己经脱离危险期了，但后续还有好几台手术要做。另外，请你做好思想准备，虽然性命抢救回来了，但这么严重的摔伤肯定会有后遗症。目前还无法判断，将来孩子能不能恢复行走能力。”

他冷冷地说。

急诊科的医生、包括许多对枫岭镇医院的人员相熟的病人都对罗小南又敬又怕，就是因为他虽然医术高明，但说话时向来一点也不体恤别人心情。

不管患者和家属的情绪己经有多差，他一向只说对方未必爱听的冰冷事实，不加一丝掩饰。

想当年，他以为黎森罗是自己想要自杀时，也曾经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晚上。

要不是他确实医术高超，救的病人多，就凭他这种句句扎心的说话风格，恐怕早就被医闹了不知多少次了。

果然，听到罗小南这样说，那个年轻妈妈惊呼一声，怔怔地落下泪来。

罗小南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方的哀痛他看在眼里，却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容我多问一句。”他说，“孩子是怎么会摔下楼的？”

妇人的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夏天我们开窗通风，没注意到孩子在背后爬上了飘窗……可能是离窗户太近，一不小心就……”

罗小南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如果伤者是个西五岁的小男孩，这个理由也许还能令人信服，但他刚刚抢救了半天的那个男孩都快十岁了。再怎么顽皮，也不可能连一般的安全常识都没有吧。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他说，“患者的语言能力没有受损，等他醒过来，我们也会询问他的。”

这下，那个贵妇模样的年轻女子忽然崩溃大哭，拿自己的脑袋一下下地往墙上撞，把罗小南吓了一大跳。

“我的错！是我的错！”她狂乱地哭喊着，“我不该因为他的期末考成绩不好就那样责打他……我不该对他说那么多恶毒的话……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他性子会这么烈，会当着我的面从阳台上跳下去啊！妈妈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医生，求求你救他，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罗小南面露厌恶之色，后退了两步。

“你最好别这样寻死觅活的，孩子万一瘫痪了，还指望着你下半辈子照顾他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在对方己经情绪崩溃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你要是死了，谁来给后面的手术同意书签字啊？”

听到他的回答，孩子妈妈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罗小南不想再理她，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人类……果然很丑恶。

他暗自心想。

正因为他觉得人性是如此的丑陋，他才很难对自己抢救过的病人投入多少感情。

当年果然是选错了职业呀。

早知道人类是如此无聊、无趣、自私又恶毒的生物，他应该当个兽医的。

急诊大楼的后院中有一排长凳，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罗小南早就己经不喜欢人类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心态转变——也许是在急诊科工作的这些年来，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看得太多了吧。

送进急诊科抢救的病人，遇到意外而受伤的固然不少，但同样也有比例惊人的患者，是因为被人祸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