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里来,影里去……”
更夫那句充满忌讳的话语,如同鬼魅的低语,缠绕在云湛心头。那枚红莲令牌在怀中变得愈发沉重冰冷,仿佛真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
但他己无路可退。
鬼市缥缈难寻,顺风号钱掌柜不可轻信,豆官和薛芷杳无音信。眼下唯一可能与此令牌、与“火”和“影”的传说有所牵连,且能有迹可循的,只剩下一个地方——
下游五里,黑鱼帮的地盘。
那个被青笠女子提及,做“见不得光的水运买卖”,甚至可能“与倭寇有染”的帮派。
风险极大。黑鱼帮凶名在外,乃是盘踞水道的一霸,以其狠辣和难以捉摸著称。自己此刻状态低迷,贸然闯入,无异羊入虎口。
但……或许正因为其经营的勾当见不得光,反而更有可能接触到此等隐秘之物?富贵险中求,真相亦然。
云湛撕下内衫下摆,勉强将背后和手臂的伤口重新勒紧,阻止鲜血渗出太过显眼。又将那枚令牌仔细藏好,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蹒跚行去。
越往下游走,空气中的鱼腥味和污水味便越发浓重。河道逐渐开阔,但水流反而显得滞重浑浊。岸边不再有整齐的码头,取而代之的是歪歪扭扭的木质栈桥、随意停泊的破旧船艇,以及大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区。
灯火零星,人影稀疏,却总觉暗处有目光窥视。这里的气氛与城西的富庶宁静截然不同,充斥着一种赤裸裸的贫瘠、混乱和潜在的暴力。
云湛压低帽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落魄苦力,小心地避开那些聚在一起喝酒赌钱的闲汉,目光快速扫视着,寻找着可能属于“黑鱼帮”的标记或据点。
然而,黑鱼帮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隐秘。问了几个人,要么摇头不知,要么眼神闪烁,讳莫如深。
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正在快速消耗。再找不到突破口,天一亮,他将无所遁形。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视线尽头,一座半悬在水面上的、规模颇大的木棚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木棚看似与其他窝棚无异,但仔细看去,其结构更为牢固,棚外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也比别处亮堂许多。更重要的是,棚子附近晃荡的几个汉子,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彪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不像普通穷苦力夫。
那里,或许就是黑鱼帮的某个据点?
云湛心一横,朝着那木棚走去。
离得近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吆五喝六的赌博声和粗野的笑骂声。
他刚靠近棚口,一个靠在门框上、剔着牙的疤脸汉子便斜眼瞥了过来,语气不善:“喂!哪来的痨病鬼?这儿不是你要饭的地方,滚远点!”
云湛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的紧张,哑着嗓子道:“这位大哥,请问……可是黑鱼帮的码头?想寻条活路,讨碗饭吃。”
那疤脸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就你这副德行,风一吹就倒,还想上船干活?别死半道儿上晦气!快滚!”
云湛却不退反进,压低声音道:“兄弟不光有力气,还……还认得些稀奇玩意儿,或许能帮上忙。”他暗示着自己或许有价值。
疤脸汉子眉头一皱,似乎听出了点别的意思,正要说话,棚子里忽然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疤狗,跟谁磨叽呢?让他进来!”
疤脸汉子闻言,立刻收敛了嚣张气焰,侧身让开,对云湛努了努嘴:“算你走运,三爷叫你进去。机灵点,别自找没趣!”
云湛道了声谢,低头走进木棚。
棚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混合着汗臭、酒气和鱼腥味。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子赌钱,为首的是个穿着绸布短褂、露出毛茸胸膛的胖大汉子,约莫西十来岁,一脸横肉,目光精明而凶悍,应该就是所谓的“三爷”。
三爷没看云湛,一边甩着骰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哪儿来的?懂什么稀奇玩意儿?”
云湛心念电转,不敢首接亮出令牌,而是迂回试探道:“小的……小的之前在老龙口那边混饭吃,偶尔……偶尔能捞到些水里的‘干货’,见识过些……不一样的记号。”
“老龙口?”三爷甩骰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扫过云湛,“那鬼地方水流那么急,你能捞到干货?捞到什么了?”
云湛硬着头皮道:“捞到过……一些沉箱,上面有些……火烤似的红印子,看不懂……”
他故意模糊描述,试图勾起对方的反应。
棚内原本嘈杂的赌博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汉子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云湛身上,眼神变得警惕而危险。
三爷慢慢放下骰子,身体前倾,盯着云湛:“红印子?什么样的红印子?说仔细点。”
云湛感到巨大的压力,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就……就像一朵花,被火绕着……旁边好像还有个字……”
三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挥了挥手。旁边的汉子立刻起身,走到棚外查看了一番,然后回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外面没人。
三爷这才重新看向云湛,眼神变得极其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小子,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看到了就该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会死人的。”
云湛心中狂跳,有门!他赌对了!黑鱼帮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装作害怕的样子,后退一步:“小的……小的就是觉得稀奇,没别的意思……要是……要是犯了三爷的忌讳,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走?”三爷冷笑一声,“来了,就把话说清楚。那东西,你真看到了?在哪儿看到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他每问一句,语气就冷一分,棚内的气氛也压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