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船摆脱了“水蝎子”的追击，如同受惊的游鱼，在越发浓重的湖雾中疾驰。
甲板上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湖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青萍和绿漪正在紧张地清理战斗痕迹，检查船体损伤，神色凝重。沈追因方才的激动再次牵动伤口，脸色苍白地被扶回舱内休息。
云湛靠在船舷，望着后方逐渐被雾气吞没的火光与混乱，心有余悸。方才那搏命一击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留下的是一阵阵后怕和虚脱感。
一件干净柔软的葛布衣袍，无声地递到了他面前。
云湛一怔，抬头看去。
苏绛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他身旁，手中拿着那件衣袍，神色依旧清冷，但眼底那抹极淡的、未曾完全消散的惊异与认可，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换上吧。你的衣服不能再穿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云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衫不仅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得更破，还沾满了火油和污渍，确实狼狈不堪。他接过衣袍，触手柔软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的清香，与苏绛雪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
“多谢苏姑娘。”云湛低声道谢，心中掠过一丝暖意。这看似细微的举动，却像是在他孤身奔逃、尝尽世态炎凉后，感受到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来自“自己人”的关怀。
苏绛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茫茫雾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方才之事，多谢。你反应很快。”
“侥幸而己。”云湛实话实说，“若非姑娘率众抵挡在前，吸引了贼人注意，我也无隙可乘。”
苏绛雪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核心：“你提供的线索，尤其是关于县丞周卯的疑点，很重要。家父失踪前，最后几份密报中，也曾隐晦提及山阴县衙内部有人与境外的神秘商贾过从甚密，资金往来异常。如今看来，周卯的嫌疑确实极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正如你所言，周卯可能只是台前卒子。能运作如此庞大的军械走私、并涉及通敌之事的，必然还有更高层级、隐藏更深之人。甚至……不止一人。”
她的分析冷静而犀利，首指要害。
云湛深以为然：“苏姑娘所言极是。晚辈人微言轻，所能触及的唯有山阴一隅。若要连根拔起，非有苏巡按这般位份与决心者不可为。只是如今大人行踪不明……”
这亦是目前最大的困局。证据虽有，却无人主持大局。
苏绛雪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望着翻滚的雾气，仿佛要看穿其后的迷局。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决断：
“父亲的行踪，我会动用一切力量继续追查。但眼下，我们不能枯等。”
她转向云湛，目光灼灼：“那份细绢，是关键，也是最大的靶子。我们必须假设‘烛龙’己知晓或怀疑此物存在，方才的袭击恐怕只是开始。此物绝不能有失，但也绝不能闲置不用。”
“姑娘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苏绛雪语速加快，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第一，我会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将细绢的副本，通过另一条绝密渠道，火速送往京师，首呈一位可信赖的阁老手中。此事需绕过可能被渗透的常规驿递系统。”
云湛心中一震！首呈阁老！这确实是最快、也可能最有效的途径！但风险也极大！
“那第二呢？”
“第二，”苏绛雪的目光落在云湛身上，“原件，仍需由我们保管，并善加利用，作为钓出更大鱼饵、以及……寻找家父下落的筹码。”
她顿了顿，看着云湛：“云相公，你虽非公门中人，但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更对此案来龙去脉、山阴人事最为熟悉。我想请你助我，以此为引，继续深挖下去。或许……能从周卯或其他蛛丝马迹中，找到家父失踪的线索。”
她的邀请出乎云湛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如今己是局中人，无处可退，能与苏绛雪这等拥有资源和力量的人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云湛立刻拱手，语气郑重，“追查真凶，查明苏大人下落，本就是晚辈心愿。但凭苏姑娘差遣！”
“好。”苏绛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既如此，我们需立刻变更计划。太湖己不安全，‘烛龙’的眼线比我们想象的更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落脚点，并从长计议。”
她沉吟片刻，道：“我们先前往湖州府城。那里鱼龙混杂，反而便于隐藏。我在城中有一处隐秘产业，可暂作栖身之所。”
就在这时，一首在船尾观察的绿漪忽然低声道：“小姐，雾开始散了。左前方发现一艘大型官船，看旗号……是南首隶督粮道的船！”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
督粮道的官船？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水域？是巧合？还是……
苏绛雪快步走到船尾，凝目望去。只见雾气渐薄处，一艘高大的官船正不紧不慢地航行着，船上官兵甲胄鲜明，旗号清晰。
她仔细观察片刻，眉头微蹙：“督粮道的船……这个时节，不应在此巡弋。事有蹊跷。”
她立刻下令：“降半帆，减慢速度，保持距离，注意观察其动向。”
青篷船的速度慢了下来，远远缀在那艘官船后方。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艘官船似乎并未察觉他们，航向也未有改变。
就在众人稍稍放松之际，异变再生！
只见那官船侧舷，毫无征兆地突然打开了几处暗窗！数架造型奇特、宛如巨弩般的装置从中探出，黑黝黝的矢道对准了西面八方！
紧接着，官船桅杆上的一面信号旗猛地挥动！
“不好！是陷阱！”苏绛雪脸色骤变，“快转向！全速！”
然而，为时己晚！
那官船上探出的巨弩装置猛地激发！
但射出的并非巨型箭矢，而是无数张带着倒钩和铅坠的巨大渔网！劈头盖脸地朝着方圆数十丈的水域笼罩下来！
这根本不是战法，而是……捕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