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的空洞,而是某种粘稠的、温暖的、包裹着意识的混沌。
如同重归母体,又似沉入温暖的深海。
云湛的意识在这片奇特的黑暗中漂浮,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方位。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爆炸,那濒临死亡的剧痛,仿佛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唯有额角那持续存在的、细微却无比顽固的空茫抽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开始在他意识的“眼前”浮现。
那并非视觉所见的光,而是一种……意念的、记忆的、或者说是灵魂层面的回响。
光亮逐渐汇聚,化作一幅幅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如同沉入水底的记忆碎片,缓缓上浮——
……无尽的虚空,星辰如同尘埃般铺陈。一座巨大无比、横跨星海的青铜巨门巍然矗立,门扉紧闭,表面刻满了无法理解的、流淌着混沌气息的古老符文。门周围,悬浮着无数身影,有的光芒万丈如神祇,有的气息晦暗如深渊,有的则与周围星辰融为一体……他们皆注视着那扇门,目光中有渴望,有敬畏,有恐惧,更有……无尽的贪婪……
……画面骤然破碎,切换至一场无法形容的恐怖大战!星辰崩碎,界域湮灭!之前那些强大的存在彼此厮杀,神通法术的光芒撕裂黑暗,将规则都搅成混沌!战争的焦点,正是那扇青铜巨门!无数存在试图冲击、撬动、甚至炼化那扇门!而另一部分存在,则拼死守护,不惜燃烧自身,将血肉神魂化为最坚固的锁链,缠绕门扉……
……战争的结局似乎两败俱伤。青铜巨门依旧紧闭,却布满了裂痕,门上的符文黯淡无光。冲击者大多陨落,守护者亦十不存一。残存的、受了重创的守护者们,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拖着那扇布满裂痕的巨门,将其拖入一片新生的、尚且脆弱的世界群落之中,并以自身残躯和法则,为其构建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与封印……门,不再是连接万界的通道,而成了一处需要被死死看守的“疮疤”,一个危险的“概念”……
……画面再次切换,变得更加支离破碎。那些残存的守护者,被称为最初的“看门人”。他们内部因理念不同,逐渐产生分歧。一部分认为需彻底湮灭此门,哪怕付出再大代价(“灭”);一部分认为需永远看守,阻止任何人靠近(“守”);一部分则认为应研究门、甚至有限度地利用门的力量来应对潜在危机(“用”);还有极少部分,如“青帝”及其追随者,则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们试图寻找一种能与“门”之隐患共存、甚至转化利用其力量滋养世界的道路(“生”)……分歧最终导致内部分裂与对立……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翠绿生命火焰的星辰,被一股无形的、悲壮的力量引导着,轰然撞击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星辰的核心力量并未完全爆发,而是被巧妙地引导,与地脉结合,化为了封印“门”之疮疤的一部分……而星辰的意志,那位被称为“青帝”的存在,其绝大部分躯体和力量化作了生息之泉等庇护所,而其最核心的一丝本源和残存的意识,则被安放于这地脉熔炉之中,以期借助地火之力缓慢滋养,等待复苏之机,或……最终的传承者……
画面至此,彻底消散。
云湛的意识猛地“下沉”,重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
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却比之前减轻了许多。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温和白光的苔藓之上。周围不再是那恐怖的神殿熔炉,而是一个不大的、布满翠绿色晶簇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正在咕嘟冒泡的乳白色泉眼,散发出与生息之泉同源、却更加精纯的生命气息,滋养着他的身体。
是那口泉眼和身下的苔藓救了他。
他艰难地坐起身,检查自身。伤势依旧沉重,但似乎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生命力量稳定住了,不再恶化。心灯依旧黯淡,却也不再继续寂灭。额角的规则之伤仍在,但那股空茫感被泉眼的生机暂时压制。
他抬起头,看向洞窟前方。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一团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翠绿色火焰,正悬浮在半空之中,缓缓跳动着。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模糊的、头戴帝冠、手持藤杖的虚影。
方才那些画面,正是源自这团火焰。
“青帝……”云湛喃喃出声,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那些记忆碎片,向他揭示了关于“门”和“看门人”起源的惊人真相,也让他明白了自身所处的漩涡,究竟有多么深邃和可怕。
那团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温和、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的意念,缓缓流入云湛的心间:
“后来者……你终于……看到了……”
“真相……从来……残酷……”
“门……是通道,亦是……枷锁……是希望,亦是……绝望……我等守护的,并非门后的世界,而是此界……免受门之害……”
“然……守护者……亦会迷失……力量……令人沉醉……理念……使人相争……”
“吾欲寻……共生之路……惜……功败垂成……唯留……余烬于此……”
火焰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却并无怨恨。
“前辈……”云湛不知该说什么。面对这位远古的帝者,面对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真相,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