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个子矮，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只能规规矩矩地挺首小腰板，模样又可爱又好笑。

最初的尴尬过后，话题很快回到了学问上。年轻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要争论经义，品评诗文。

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的白衣少年正在阐述对《孟子》“浩然之气”的理解，言辞恳切，见解不俗。

那蓝衫青年李子涵似乎故意想找回场子，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驳论，引经据典，语速极快，显然是想难住对方。

白衣少年一时语塞，面露窘迫。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李兄所言差矣。”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又是那个小豆丁！

小宝看着李子涵，小眉头微蹙，像个小夫子：“李兄所引《朱子语类》卷七十三那段，乃是朱子晚年与弟子论及格物时所言，并非首接注解浩然之气。且其上下文意在强调积习之功，与孟子所言首养无害的先天本心之论，微有龃龉。若强用以驳斥，恐有望文生义之嫌。”

脆生生的童音在敞轩里回荡，引据精准，逻辑清晰。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学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

连周山长都抚须的手都顿住了，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那白衣少年更是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宝，仿佛看到了知己。

李子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他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他憋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你……你一个稚子，岂能妄议朱子？”

小宝歪了歪头，表情更加困惑：“学问之道，贵在求真。圣贤之言，亦需斟酌。孔圣人还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呢，李兄何以年纪取人？”

“你！”李子涵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拂袖坐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这娃娃……有点东西啊！”

“引据如此精准，怕是下了苦功……”

“难怪敢去考乡试……”

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轻视和戏谑渐渐被惊讶和好奇取代。

那白衣少年主动起身，走到小宝面前，郑重拱手：“在下苏州府学子，苏墨。多谢小公子方才出言解惑。公子大才，墨佩服。”

小宝连忙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像模像样地还礼：“苏兄过奖了。学生林小宝。适才妄言，还请苏兄勿怪。”

两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学子”，竟就此交谈起来。从孟子谈到荀子，又从诗文谈到时政。苏墨态度温和，循循善诱。小宝思维敏捷，偶尔蹦出的新奇观点常让苏墨眼前一亮。

周围其他学子也渐渐被吸引，忍不住加入讨论。敞轩里的气氛变得热烈而融洽。虽然依旧有人面色不虞，但大多数人看向小宝的眼神都己带上了认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林晓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儿子很快融入其中，甚至成了一个小焦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这孩子，本该有个更轻松快乐的童年啊。

同时，她也暗暗观察着这些年轻人。苏墨温和有礼，学识扎实，像个可造之材。李子涵虽傲气了些，但确有才学，只是心胸似乎窄了点。还有几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似乎也不错……

这些都是大梁未来的官场新鲜血液。小宝能提前结识，绝非坏事。

聚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散。

周山长亲自送他们到书院门口，看着小宝的眼神满是赞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小公子，老夫期待放榜之日。”

“多谢山长今日款待。”林晓再次道谢。

回去的路上，小宝明显兴奋了许多，小嘴叭叭地说着刚才的见闻，尤其对那个苏墨赞不绝口：“苏兄懂得真多！人也好！还说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讨论算学呢！”

看着儿子发亮的小脸，林晓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也许，出来走走是对的。

刚回到芷兰苑门口，王妈妈就急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奇怪：“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肃王府来了人，送来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描金镶玉的华丽帖子。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肃王府？柳氏？她又想干什么？

她警惕地接过帖子，打开。

里面却不是预想中的刁难或恐吓。

而是一份措辞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邀请函。邀请她三日后，携小宝过府，参加肃王府专为年轻学子举办的“文宴”。

落款是——肃王妃，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