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微颔首,没有问下去,又道:“还有太子之事,你听说了?”
说起太子,司马隽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只怕命不久矣。”他说。
“太后呢?”
“太后的处境,要比太子好些。她前阵子密信给我,说是方氏母子幸免于难,求我庇护他们。我已经令人将他们送到荆州。太后至少有事可做,不至于太过消沉。”
她知道司马隽的心思深沉,且怕自己担心,有心事也不会说。
但长久以来,他将太子和太后都视为家人,面对当下种种,心中怎会不难过。
孙微靠着他的胸膛,将他的手攥着,道:“你可知我心中所愿?”
“你曾经说过,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事,对么?”
孙微点点头,“我再加一条,可好?”
司马隽道:“是什么?”
孙微轻声道:“我还盼着你能放下过往,一切往前看。”
“你是说太子和太后?”
“所有的事。”
司马隽沉默片刻,道:“知晓了。”
“那就好。”她温声道。
司马隽皱了皱眉头,道:“下次回来也不知何时。”
“无碍,下回得胜归来,岂非更好?”
司马隽却看了看她,忽而道:“你好似一点也不盼着我回来。”
“是么?”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似盼着再也见不到我。”
孙微不由地笑起来。
她并不多言,只将头靠在司马隽的肩上。
司马隽定了定神,旋即将她搂住。
孙微的目光往上方瞟了瞟。
他的耳根红红的。
没多久,水港到了。
司马隽又与孙微依偎了一会,才松开手。
“等着我。”他深深地注视着她。
“快去。”孙微轻声道,推了推他的肩头。
司马隽笑笑,终于下车去。
孙微坐在车内,一直注视着他,目送他上了船,在船上朝她挥手。
而后,那大船带着他远去。
孙微觉得,那仿佛也带走了自己的心。
回到家中,阿茹已经回来了。
她一个劲的埋怨鲁娴不义气,可孙微却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问,“跟殿下吵架了?”
孙微抬眼,摇摇头。
“阿茹,我果然天生欠了他的债,”她轻声道,“如今这笔债该还完了吧?”
——
年后,建康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王氏余党作乱,想暗杀闾丘颜,被闾丘颜所破。王氏族人一不做二不休,领私兵与闾丘颜的人马在建康城中大战,一番厮杀之后,王氏败走。
第二件,将王氏余党清理出建康城之后的次月,皇帝行走之时摔了一跤,倒地之后,就没醒过来。
于是,在先帝驾崩的第二年,新帝驾崩。
对于此事,建康城流言满天飞,不少人都说,这是闾丘颜弑君。因为新帝不曾留下子嗣,而闾丘颜拿出了新帝的禅位诏书,改元称制。
到了四月,天下已是动荡不安。
被软禁在会稽行宫太皇太后突然拿出先帝遗诏,令豫章王隽嗣大统。
天下震动。
在寻阳的孙微也很快听闻了这消息。
她长吁一口气。
她知道,司马隽等待的时机已经来了,而那封被她压在案上好几个月的信,也终于发往荆州刺史府。
一个月后,捷报频传之时,孙微带着阿茹来到城隍庙里,给老道捐了最后一次香油。
老道将一个包袱取出来给她,道:“施主这些物什已经存了三个月,在下还以为施主不取了。”
孙微看着那包袱,笑了笑:“三个月前本是要来取了,却是忘了。”
说罢,她和阿茹登上了离开寻阳的马车。
阮回特地从荆州而来,在十里亭外送别。
他问:“女君是如何想通的?”
“我不想与刺史交心。”
“无碍,”阮回道,“女君还有什么要吩咐在下的么?”
“舍弟照理要唤刺史一声师伯。若是殿下生气,不想照顾我的家人,还请刺史代为照料。这些事,我昨日已经吩咐了舍弟,他若遇到烦难,会去找刺史。”
阮回颔首:“在下答应女君的事情,自会做到,请女君放心。”
“若是殿下问起,刺史不必多答,只将一切都推给太傅。毕竟他已经逍遥去了,你还得过活。”
阮回笑了笑,道:“师父说得不错,女君与师父真的很像。”
孙微道:“后会无期。”
马车里,阿茹看阮回一直站在原地,向这边作揖,颇有几分唏嘘:“你够心狠的,说走就走了。”
“我已经告知家人,并非不辞而别,有什么不能走的?”
“那殿下呢?”阿茹问。
孙微望着远处。
寻阳的城楼正在远去。
她记得,上辈子,她就是在那里,抱着司马隽的尸首跳了下去。
——“走吧,好好活下去。”
鼻子酸酸的,眼眶有些模糊。
那时,他让她走,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知道,没有了他,自己走到哪里也是生不如死。
而现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轻松离开了。
可为什么心中却仍旧那样的难过?
“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不必再留恋。”孙微轻声道。
“我不懂,”阿茹道,“你若是不想嫁他,别嫁就是了,何必走呢?”
孙微喃喃道:“只要一日不走,我便会满心为他着想,连自己喜怒哀乐也一并放弃。阿茹,我想知道,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
阿茹默默看着她,轻轻叹口气,没有多言。
她掀开帏帘,露出诧异的神色,道:“这田野里竟是开了许多话,外头多美!”
孙微抬眼看去,春日正盛,花红柳绿。
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等到了下辈子,殿下若遇见妾,要走得远远的,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