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2)

风露立中宵 蕉三根 1598 字 5个月前

关洬最终在民国三十年的十月末登上了去香港的船。在这之前的大半个月, 他和承倬甫从商议变成争吵,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互相怄气的夜晚和默默无声的眼泪。承倬甫一开始骗他说船票是他二姐弄来的,又是一个极其容易戳穿的谎言。关洬随便打了个电话就弄得一清二楚, 承倬甫明知谎言被戳穿也没有肯说实话, 只有一遍一遍地请求,承诺他很快会去香港汇合, 跟他不断地重申上海现在有多么朝不保夕……直到关洬最后妥协。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码头上的人群像蚂蚁,在混乱中组织起秩序,把一件一件行李搬上船。大多数的人的衣着都很好,这个时候能够负担得起一张去香港的船票的都不是普通人。空气里震荡着焦灼的气息, 到处都是叫喊, 父母呼唤孩子,妻子呼唤丈夫。关洬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上船, 承倬甫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交代各式各样的事情——香港现在多的是上海人, 总会有两个相识的,千万不要脸皮薄……记得给香港大学的秦教授写信, 主动开口求求人……照顾好胃,每一顿都不要少……说着说着,关洬就低了头, 一滴眼泪“啪”地落下来, 打湿了承倬甫的手背。他终于停下来, 不得不用力捏紧了关洬的手才克制住自己的泪意。

“别担心, ”承倬甫努力挤出笑脸, “我再攒攒, 弄到下一张船票马上就过来。你先去安顿好,到时候来接我。”

关洬点头:“我一到香港就给你写信。”

承倬甫便无话了, 替他提着行李,送他上了船。关洬跑到甲板上,把在那里告别的人群挤开,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见承倬甫果然还站在原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六哥!”关洬叫了一声,承倬甫抬起了头,看见了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招了招手。关洬也招手,痛苦像是揣在胸口的活物,从他喉咙口蹿出来。他本以为他已经可以克制住不再问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但是承倬甫没听见。人群喧闹着,他还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太过于渺小,几乎马上就要被人群挤得看不见了。关洬在那一瞬间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下船,然而轮船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开动,巨大的轰鸣声要震碎所有人的耳朵。

“我等你!”关洬声嘶力竭地喊,“六哥!我在香港等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承倬甫露出茫然的表情,指了指耳朵,又摇了摇手。

身边的人都听不下去,好心似的,劝了他一句:“他听不见了。”

于是关洬不喊了,承倬甫还在看着他,关洬张开嘴对他做了个口型。我,嘴巴张圆;爱,双唇再张开一些;你,唇角微微往后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因为太洋派,太直白。承倬甫的身影就这样看不清了,关洬一开始以为是他被人群推倒了,随后意识到模糊了他眼睛的是无尽的泪水,他不知道承倬甫有没有看清他的口型。

轮船就这样驶离了上海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