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周渔也留着后手,昨天下午看着左大力这么对职工,周渔觉得这人无法无天,恐怕不好打交道,就给北河省商务厅进出口贸易处的张旭处长打了个电话,先通了个气,省的他坐地起价。
——在广交会上,周渔没少给北河省信息,促成了不少的订单,跟张旭关系很是不错。
张旭听了直接跟她说:“你大胆地看,真有事就打我电话,放心吧,你给北河省立了这么大功,我们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这也是周渔今天放心大胆来的底气。
一个小时后,六点半,那边终于通知,可以试机了。周渔这边才过去,来了二十来个工人,个顶个脸上都是不情愿,见了面也吭声的意思,只是低头干活,只有一个,意外地一个劲儿瞧他们,周渔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醉鬼袁大勇吗?
这会儿设备已经开动了,他们生产,周渔他们就分散开来观察,这套设备显然底子不错,即便保养不得当,如今运转起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范广西几乎是在整个生产线上来回飞奔,周渔能看出来,他的脚步是越来越轻松。
这样一套设备买回去,他们生产肯定没问题。
就是,周渔路过切皂机的时候,就着轰隆隆的机器噪音,醉鬼袁大勇突然说了句:“赶紧跑,他是地头蛇!要强卖给你!”
周渔心里一惊,袁大勇说完,就低头干活了,跟没说过一样。
周渔装作没听见,还是慢慢地绕着生产线看,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地头蛇三个字可不容小觑,地头蛇就代表着在本地势力庞大,有背景,而且这还没开始严打,很多人做事是胆大妄为的。
周渔原先觉得,这怎么也是县里的厂子,左大力是县里的干部,最多就是交易的时候,注意一些别吃亏就是了。
哪里想到,居然会强卖!那就代表着被迫交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虽然这设备是真馋人,但周渔也决定先退。
因此,等着看完了产品,左大力邀请他们的时候,周渔就说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晚上九点了,谈生意可是个体力活,要不这样,我们明早谈。”
这都是正常的,左大力也没说什么,点头:“也是有些晚了,那就明早九点。你们是在木艺厂招待所住是吧,不如来我们的招待所,这样也方便?”
周渔笑着说:“好啊,明早我们一起搬过来。”
周渔这样爽快,左大力显然也挺满意的,点头说:“那我送你们。”
他就这样一路将周渔他们送回了木艺厂招待所,还上来转了转,这才离开。他走了,小王回屋睡觉,周三春、范广西和李晓明却没动,把门关上跟周渔商量:“他们肯定要狮子大开口的,而且,这里可是北河的县城,咱们是南河人和海市人,使不上力。不好谈。”
周渔就问:“你们觉得设备行吗?”
一说这个,两个人不约而同点头:“设备好!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李晓明还可惜:“这个柴厂长是个人才,就是脑子糊涂了啊。”
周渔也没提地头蛇的事儿,倒不是她瞒着,而是她对于一个陌生人的话不能偏信,也不能不信,想先打探一下对方的底细。假的话那就正常谈,真的话那就连夜走,让人来接他们。
她就说:“你们商量商量多少价钱合适,我打个电话。”
她这次不是打给张旭处长,而是打给了江山市机械厂厂长毕英柏。
富源县是江山市下属县,而江山市机械厂则是北河最大的机械厂,拥有职工两万人。周渔在广交会的时候,曾经拿到过一个独家信息,有一家采购商提起想要进入机床行业却进不去,周渔专门去聊了聊,帮他分析怎么才能进入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
周渔给的建议是:“你得有点他们没有的新东西,这种东西好用,便宜,容易打开市场。”
对方直接摊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东西?”
周渔就推荐了北河省的机床夹具——万能钻孔夹具,要知道机床的刀具是特别贵的,而钻不同角度的孔则需要不同的刀具,每一个都配备这是不小的成本,夏国人没办法买不起,只能自己研究夹具。
万能钻孔夹具就是江山市机械厂的特色产品——周渔是跟南河省机械行业的人采集信息的时候听说的,用他们的话说,北河的这个是全国的老大,谁也不如人家的好。
周渔就把他们厂推了过去,毕厂长带着人跟对方谈了整整两天,签下了900万美元的合同,是他们厂今年最大的一笔。签完了那天,他直接跟周渔说:“我知道,是南河商情组通知我的,可我也问了,是你专门跑过去谈来了这个机会,周渔,我们江山机械厂承你的情。可惜的就是,你们门市部不销售机床产品啊。”
所以,毕厂长的电话留的就是他自己家的,周渔的电话一打过去,对方恐怕还以为是省内的朋友,问了句:“我是毕英柏,请问你是哪位?”
周渔自报家门:“我是周渔。”
毕英柏一下子声音就激动起来:“周渔?你怎么在北河?”
周渔就把买设备的事儿说了说,又提了富源县日化厂的奇怪之处,“毕厂长,设备我是很想要的,但我心里没谱,所以问问您。”
毕英柏一听就说:“重工业和轻工业不是一个行业,这个左大力我不认识,但是他们富源县的县长黄涛,正好曾经是我们江山机械厂副厂长,这样,你照样谈,我明天去一趟富源,正好咱们也见见面。”
周渔都没想到这么巧,这还有什么担心的,当即就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周渔就回了住处,李晓明和范广西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等着周渔过来,他俩就将结果给她说了:“肥皂生产线虽然改的不错,但真的太旧了,13万元到15万,我们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
“香皂生产线比肥皂的好,不过它不是真正的真空干燥生产线,设备要少很多,而且都比较旧,所以,20到25的价格是比较合适的。也就是说,最少33万,最多不能超过40万。”
周渔没在80年代办过日化厂,所以设备问题她都知道,理论也清楚,但价格是真没底。他俩既然这么说,周渔就信了,点头道:“那我就有数了。”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把袁大勇的话说了,几个人立时都惊了,结果周渔又把毕英柏的事儿说了,三个人顿时心就落下了。
这还怕什么。
李晓明是最敏感的,今天本来就觉得不好,这会儿算是彻底松了口气,“我俩把价格这么定,也是怕对方真的狮子大开口。怕你实在想要就应了,所以才给你最高的线。这样就好了。”
周渔随后又跟周三春说,“我留了这里的电话,他们大概十一点过来,到时候会联系你,我要是中午不回来,你就带着他们去厂里。”
周三春立时问:“你是怕他们扣你。”
周渔点头:“要是只想卖高价,大不了谈崩了。要是真是地头蛇,可不是要扣人强卖吗?说真的,我刚刚出去打电话的时候,都想过了,不行咱们连夜跑呢。但既然有人帮忙主持公道,那这么好的设备我干嘛不要。”
不过周渔还是跟李晓明说:“你明天也留下吧,我和范厂长去。”
李晓明直接骂她:“你这人,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倒是把人往外推。我都碰上了,怎么可能躲着。”
这一天晚上,周渔照样睡得挺好,就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三精神都不怎么好,周三春知道她向来心大,李晓明知道她自信满满,就是范广西第一次跟着周渔干,觉得周渔:咋睡得着呢。
等着去了日化厂,左大力本身和昨天一样笑嘻嘻的,还跟他们说了半天南河和北河的区别,不过谈起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周渔问:“这两套设备分别多少钱?”
左大力笑着说:“我们这两套不单卖,卖了一套另一套就不好卖了,我们也没这个时间,就两套一起报吧。80万!”
这个价格,周渔没动弹,范广西直接站起来了:“新的也就这个价!”
左大力笑:“我们就用了四年,这和新的有什么区别?”
范广西跟他较真:“怎么可能,你们这都是旧的,65年左右的调和锅,70年左右的压缩机,那个香皂生产线上的喷粉塔,最少也是67年的。是个行内人看着,都知道,怎么可能是新的?”
左大力就说:“我们改进过啊,改完了就是新一套了。”
这就是宰人呢,周渔没跟他争吵,直接说:“这种说法我们不认,这个价格也不合适,而且这么高的价格没有谈得必要,左厂长,你要是想真卖,就给我们个实在价吧,要是这个价,我们就不谈了。”
左大力看着她说:“周总,你的门市部和蘑菇厂开的红红火火,我听说,那蘑菇冬天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利润,那门市部和一号店更是利润巨大。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再说了,除了我这里,你别的地方买得到吗?你是个个体户,你别无选择。”
原来左大力也是打听好了她!这才敢狮子大开口。
周渔直接站了起来:“那我可以不买。你说得对,我的生意都这么挣钱,我凭什么受这个委屈。”她扭头就冲着范广西和李晓明说,“走,打道回府!”
左大力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则是保卫科的人,堵着门根本不让她出去。
周渔回头,看向左大力:“左厂长,咱们昨天可是好好谈的,今天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是县乡联办的厂子,你还是县里轻工业局的干部,你要当强盗吗?”
左大力靠着椅子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咱们是正经交易,该给你们看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至于怎么谈的,你出去谁能说得清。只要我合同签了,钱款收到了,我的设备造假了吗?我又不限制搬,你去哪里说得清。”
“周渔,这里是北河,不是南河,南河可管不到这里。”
“我劝你识时务,80万痛痛快快付了,这设备是能用的,你不是帮莫大海扭亏为盈吗?他那水平你都行,这设备到你手里,四十万很快就赚到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莫大海三个字一出,周渔就知道了,这个全国只有他们卖,其实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那今天不付款肯定不能让走!
而且,周渔也知道他有恃无恐的原因,就跟他说的一样,周渔只要付了款,拿了设备,这会儿又没有监控,出去说也说不出什么。
更何况,这设备也不错,很多人为了少一事,就忍了。昨天让他们仔仔细细看设备就为了这个!
算盘打得真好!人心琢磨的真透!
周渔看看表,十点十分,等等就是了,她干脆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就在左大力对面,直言:“你困着我也没用,这个价钱我不可能同意。”
左大力并不在意,笑着说,“那你就等等,不过我实话实话,这会儿能坐着,等会儿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我是跟你谈条件的,有些可不谈。”
周渔问:“譬如呢?”
左大力就说:“譬如这里有人受了伤,你们可不就得去看守所待待了,那里可不没这里的条件好!”
这不就是诬陷吗?
李晓明喊了一声:“你们这是犯法!”
左大力笑:“怎么会呢,我自然是证据确凿,就跟你们看设备一样,实打实的。李处长,你帮我劝劝周渔,她一个大经理,有钱长得漂亮,钱能再挣,进去了可就遭罪了。”
“你!”李晓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看样子是气坏了。
左大力瞧着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表,半小时提醒一次,到了十二点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人,手里拎着个酒瓶,他说:“考虑怎么样了?”
这一看就是要是不答应,就把瓶子往头上砸吗!左大力瞧着周渔脸色铁青,可终究再不愿意,也没人会愿意卷入这样的麻烦里,周渔有钱,有钱人破财免灾总比受罪强。
周渔没回答,他就直接将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抽了出来,放在了周渔的桌前,“周总,该签就签了吧。”
周渔看了看,果不其然写的八十万,早就准备好了,她说:“你的设备只值30来万,八十万的价格,我不可能答应。我不会签的,你不就是让人打伤他诬赖我吗,我不会认的。”
左大力还真没想到,还真有人软硬不吃,他看着周渔,周渔铁青的脸看着他,但表情没有半点退缩,他忍不住骂了一声:“我靠!”然后就笑了,冲着外面说:“那就砸一个给周总看看!”
外面传来了车喇叭声,周渔回答:“你这是威逼,强买强卖,强盗行为,无论你做什么,我不会签的。”
左大力呵的一声,冲着周渔说,“周总,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签,我可真报警了!报了警我也没办法捞你,你可真受罪了。”
周渔就一句话:“我不会签怎么也不签!”
左大力发现自己是看走了眼了,这女人长得再娇弱,自己出来做生意,就不是好惹的。
他就示意对方过来,拿了个手套戴上,拿过了对方的酒瓶,就想往周渔手里塞,这显然是诬陷。周渔一巴掌就把他甩开了!
范广西和李晓明立刻上来帮着周渔,左大力那边的人也过来,拦着他们,正闹腾着,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七八个警察出现在门口,喝问一声:“干什么呢?”
左大力扭头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对方说:“左大力是吗?有人报警你们非法囚禁,威胁敲诈梅树村门市部总经理周渔、海市日化厂业务处处长李晓明,华美集团日化厂副厂长范广西!你这是在干什么,放手!”
左大力一脸不敢相信:“闹什么?是他们在我这里要打人,我怎么可能囚禁?敲诈?叫你们领导来!”
周渔站了起来:“我有证据,我录音了。”
——广交会大家都买东西,周渔也逛了逛,给家里人带了一堆东西,她给自己买了一台微型盒式录音机,平时出差也可以听歌,刚刚打开着,放在了带来的大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