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字写得大大的,一笔一划地教,还编了些简单上口的顺口溜:“一撇一捺是个人,人人都要学文化”,“横平竖直写好字,田间地头有本事”。讲到“牛”字,她就随手在地上勾勒个牛头的简笔画,讲到“田”字,就画个井字格,活灵活现。
这法子果然奏效!乡亲们学得起劲,祠堂里头一次这么热闹,大人小孩的笑声、跟着念书的嗡嗡声,几乎要把那摇摇欲坠的屋顶给掀翻了。
许多常年目不识丁的婆姨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着念叨。张家婶子就咧着嘴说:“俺也不求别的,能认清自个儿的名儿,以后领东西按手印儿也踏实!”
李二牛是个壮汉,也红着脸挤在前头:“就是,还有那农药化肥袋子上的字,以前净抓瞎,听人说啥是啥,以后能看懂了,省得糟蹋庄稼,耽误收成!”
王大娘更是深有感触:“可不是嘛!学会了认字,以后出门赶集,问个路牌子也方便,不用再抓耳挠腮地求爷爷告奶奶了。”
简红缨更是积极分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在一个用过的作业本反面,一笔一划地记得密密麻麻,比谁都用功,小脸涨得通红。
林小夏特意抽了个空,找到了正在河边捶打衣服的陈洁。
“嫂子,”林小夏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顺心。可人啊,总得自己先立起来。来扫盲班学几个字吧,识字才能明理,以后自己心里有主意,腰杆子才能挺直,也少受些闲气。为了孩子,你也得撑住了。”
陈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憔悴的倒影,半晌,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她总是趁着婆婆午睡的空档,或者编个下地拾柴的由头,偷偷溜到祠堂来。她珍惜这难得的时光,坐在角落里,听着林小夏温和的声音,在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她仿佛看到了窗外照进来的一缕微弱却温暖的阳光,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希望。
哪怕回家后,婆婆依旧会因为她“磨蹭”而甩脸子、指桑骂槐地咒骂,她也咬牙忍着,心里却多了份以前没有的平静。
苏清雨看着林小夏,一个据说“没念过几天书”的城里媳妇,大概率是厂区子弟,初中顶天了,竟然把扫盲班办得有声有色,大人小孩都围着她转,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又酸又涩。
轮到她上课时,她憋着劲儿要显摆自己的“真才实学”,挽回些颜面。
“今天,我们来讲讲孔孟之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拽着文绉绉的词儿,什么“之乎者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得口沫横飞。
底下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听天书似的,先前林小夏讲课时的热烈劲儿荡然无存。没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打哈欠、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索性溜出去逮蛐蛐了。
苏清雨看着台下冷淡的反应,再对比林小夏讲课时那热火朝天的劲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心里对林小夏的嫉恨又深了几分,咬着牙暗想:一群泥腿子,不识好歹!明明是自己更有文化,风头却全被林小夏这个“投机取巧”的孕妇抢走了!她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村西头住着个刘老三,六十多岁,年轻时候跟着逃难的先生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也有些墨水,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老文化人。起初听说是个年轻的孕妇当扫盲先生,他撇撇嘴,心里不大瞧得上:“哼,黄毛丫头,能教出个啥名堂?别是糊弄事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