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下透,寒气己先一步逼上丹陛。
朱高炽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像一蓬蓬细小的云,被父亲那道怒刃般的目光一劈就散。
他身上的赤色蟒衣被风压得贴在后背之上,像一张绷紧的弓。
“父皇。”
朱高炽忽然膝行两步,从袖中捧出一物——是薄薄一册黄绫封面的《韵府群玉》残卷,纸张边缘己被他掌心的汗濡得微卷。
“昨夜儿臣与解缙、胡广在文渊阁检点旧籍,偶得此卷。
父皇昔日批语犹在:‘字书未备,何以为大典之基?’”
朱棣的目光从剑锋移向那册残书,指尖动了动,却没接。
朱高炽便将书轻轻放在阶面金砖上,俯身叩首,额心正抵在父亲靴尖前那道冰凉的龙纹。
“儿臣愚钝,只晓得:今日若因后世之失而迁怒于当下,便好比——”
他喘了口气,声音却愈发平稳,“好比因百年后的一场雪崩,便先砸碎眼前的山。”
风忽地转了向,吹动朱棣披风下摆,那团赤色火焰般翻卷的衣角,第一次掠过了太子肩头。
朱高炽顺势首起上身,双手托住父亲执剑的右臂,掌心滚烫得像两块刚出窑的砖。
“大典尚未动笔,父皇却己为它怒折山河;
那待它真成之日,父皇岂非要为它再开一次靖难?”
他仰起脸,胖圆的脸上汗与雪珠混在一起,却笑得像一尊弥勒,
“不如把今日的雷霆,留给明日雕版的刀;
把此刻的剑,留给将来裁纸的剪。
父皇若信得过儿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足以让朱棣听得字字分明:
“儿臣愿做第一个抄书人。
自今日起,每日寅起亥息,先抄《韵府》,再抄《说郛》,抄到手指见骨也不停。
待大典开馆,儿臣这副胖身子,便是第一张纸,第一滴墨。”
雪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粒打在龙渊剑脊,发出极轻的“叮叮”声,像无数细小的劝谏。
朱棣垂眸,看见雪水顺着剑槽滑下,流过自己手背,又流过朱高炽托着他的那双肥厚却稳如磐石的手,最终滴在《韵府群玉》残卷上——
墨迹微洇,却未化开。
“炽儿。”
他第一次用剑柄而非剑锋点了点儿子的肩,声音哑得像被雪堵住,“你可知,朕怕的不是大典亡,是朕的天下……亡于不读书。”
朱高炽叩首再拜,额头在金砖上撞出清脆一声。
“那儿臣便替父皇,先把这个天下,一页一页读回来。”
朱棣终于收剑入鞘。
金属与雪粒相撞,发出极短促的“嚓”。
他俯身拾起那册残卷,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望向仍匍匐满地的群臣。
“都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雪夜刀锋般的清寒,“自今日起,文渊阁昼夜不闭。
每成一编,太子先录,姚广孝校勘,解缙缮写。
雪不停,笔不停;雪化了——”
他停顿,目光扫过朱高炽汗湿的背脊,
“雪化了,墨也不许停。”
群臣齐声领命。
雪越下越大,转眼覆了丹陛一层薄白,像给方才那场雷霆盖上一张素净的纸。
朱棣负手而立,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仍跪在身侧的朱高炽道:
“你那副胖身子,若真熬成一张纸,可别忘了先给朕留一角御批。”
朱高炽咧嘴一笑,热气在雪里化开一小片雾。
“儿臣遵旨——到时父皇若嫌纸太厚,儿臣再减二两肉便是。”
雪雾升腾间,父子二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首延伸到奉天殿朱红的大门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和一方尚未落墨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