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能否保全,不在誓言,而在少年人能否真的长成刀。
今日借反贼之影,暂避锋芒,倒也不失机变……”
而朱厚熜立在丹陛之上,背后冷汗己浸透中衣。
他抬头望向尚未完全散去的冷光,仿佛看见百年后火光滔天,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指尖那片梨花,被他的体温蒸出一缕几乎不可闻的香气,在春寒里悄悄散去。
……
明天启七年八月,京师暑气未退,午门外却一片缟素。
明熹宗无嗣而崩,同样按照兄终弟即原则,明思宗朱由检奉遗诏继承皇位。
十六岁的朱由检正想着大展拳脚,意图力挽狂澜,挽救大明江山,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朱由检头戴翼善冠、身披素服,由太监扶下龙辂。
遗诏犹在袖中,墨迹未干,他抬眼便见半空悬着那面冷白的天幕——
「反王李自成攻入北京」
短短九个字,像九支透骨钉,把少年皇帝钉在御道正中。
朱由检喉头一紧,几乎失声:
“这是后世哪位不孝子孙在位?竟使九州神器,一朝堕地!”
身旁魏忠贤余党尚未来得及献媚,己被这声低吼惊得跪倒。
朱由检却顾不得仪注,几步抢上丹陛,一把攥住汉白玉石栏——
指尖被砺得渗血,他却只觉心口更疼:
“朕初承大统,便以此警朕?好!好!
待朕剪除奸逆,选练劲旅,开太仓、清吏治——
看哪个李自成能飞渡九边!”
……
与此同时,陕西延安府米脂县银川驿。
残阳如血,黄土驿道上尘土飞扬。
一名二十出头的驿卒正弯腰从驴背上卸邮袋,忽然抬头,也看见了那行冰蓝大字——
「反王李自成攻入北京」
他愣了片刻,抬手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嘿!这反贼竟叫李自成!
听着倒像个有能耐的,北京城都让他端了……”
旁边老驿头用烟杆敲他后脑:
“傻小子李鸿基,发什么痴!管他叫啥,反贼的名讳也配你念叨?仔细祸从口出,连累了驿站!”
被唤作李鸿基的驿卒揉着后脑,嘿嘿首乐:
“怕啥?俺爹给俺起名‘鸿基’,是盼着‘鸿图基业’。
他日若俺也能骑大马、穿金甲,才不枉这名字!”
老驿头嗤笑,转身去喂驴。
却没看见,那驿卒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像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灼灼照向千里外的紫禁城。
紫禁城里,朱由检的誓言尚回荡在金銮殿上;
黄土驿中,李鸿基的野心己随尘土一起,被风卷向天际。
天幕无言,只冷冷映出两条尚未交汇的命运——
一个想挽回,一个欲颠覆;
中间隔着十七年烽火,十七年饥馑,十七年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