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降’(2 / 2)

正怔忡间,天幕又起新声,说那刘邦入了关中,竟与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末了又补一句“关中大悦”。

“关中大悦……”子婴喃喃重复着这西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像含着黄莲。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仿佛能穿透城郭,看见市井里那些面黄肌瘦的老秦人——

他们曾是大秦最忠实的根基,是横扫六合时父兄子弟争相奔赴战场的锐士后裔。

可如今,仅仅因为几句约法,就“大悦”了?

“连这些老秦人……都被胡亥、赵高逼迫到了这般地步吗?”

他抬手按在宫墙的砖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意,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轻徭薄赋尚且不及,竟连不随意杀人、不劫掠,都成了值得欢悦的恩宠……”

一声长叹,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震得他肩膀微微发颤。

“子婴无能……无力回天……”他望着宫阙深处那片象征着皇权的琉璃瓦,那里曾住着始皇帝,住着扫平宇内的赫赫威仪。

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般的人心。

“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始皇帝创下的万世基业啊……”

话音未落,他己屈膝跪倒在冰冷的丹陛上。

王袍铺展在石阶上,像一朵骤然枯萎的白菊。

额头抵着粗糙的石板,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困兽最后的悲鸣,听得旁边侍立的老内侍也红了眼眶,却不敢出声劝慰。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

子婴慢慢首起身,用袖子拭去泪痕,脸上的悲戚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

他扶着宫墙站起身,望向东方——刘邦的军队,想来己在不远处了。

天幕里说,他最终是降了的。

那时他只觉屈辱,只觉不甘。

可此刻亲耳听着“关中大悦”,看着这空荡荡的宫城,他忽然懂了——抵抗下去,不过是让更多老秦人死于刀兵,让咸阳城化为焦土。

“大秦……”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降了。”

三个字,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再次望向那片承载着兴亡的天幕,眼神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只望那刘邦……能记得今日的约法三章,善待这些……苦了太久的老秦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宫门内。

素色的王袍在萧瑟的宫道上渐行渐远,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一个王朝最后的余温。

只有天幕依旧高悬,冷眼看着这历史的尘埃,缓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