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天下有变,则命上将出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不正是教孤‘缓称王’,待时而动么?”
刘备顿了顿,指尖轻叩腰间玉带,“如今看来,朱升这九字方针,竟与先生的隆中对暗合。”
“略有相似,却大不同。”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扇风里带着清醒的笃定,“朱升之策,是为草莽争雄立根基;隆中对,是为兴复汉室定乾坤。
‘高筑墙’,筑的是汉家法度;‘广积粮’,积的是西海民心;‘缓称王’,缓的是一己私欲,急的是拨乱反正。”
张飞在旁挠了挠头,粗声粗气接话:“管他什么策,俺只知道,当年先生让俺们等了三回,如今跟着大哥和先生,先取了荆州,又占了西川,总算有了块像样的地盘。
这可比那朱元璋的墙,结实多了!”
刘备被他逗得朗声大笑,笑声撞在回廊的梁柱上,先前的几分怅然早散得无影无踪。
再抬头望天幕时,那九字残影己淡如薄雾,却似在暮色里化作隆中草庐的轮廓,檐角还沾着当年的晨露。
“是啊,”他望向诸葛亮,目光灼灼如燃,“有先生在,有云长、翼德在,孤的‘墙’只会越筑越高,‘粮’只会越积越丰。”
“至于称王……”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汉中王印,金印的棱角硌着掌心,那点踏实感,比当年在新野寄人篱下时重了百倍,“如今进位汉中王,原是群臣力劝,孤实是迫不得己。
备心里头清楚,这王号不过是暂代的名分,算不得真的‘称王’。”
刘备望向长安方向,声音里裹着沉郁的恳切,像浸了水的棉絮:“当年隆中对里,先生说‘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这‘霸业’从不是孤一人南面称孤,而是要扫清奸佞,迎回献帝,让洛阳的宫阙再悬汉家旌旗。
到那时,孤自会解去王号,复归藩臣之位——这才是先生教孤的‘缓’,是把私欲搁在后头,把汉家天下放在前头。”
张飞在旁瓮声瓮气接话:“大哥说得是!这王号听着威风,哪有杀回许都、把那曹贼揪出来算账痛快?
等俺老张提着曹贼的头去见献帝,到时候大哥想当啥,还不是献帝一句话的事?”
诸葛亮闻言颔首,羽扇停在胸前:“翼德将军所言,正合隆中之志。
汉中王之位,是为凝聚人心、共抗曹魏的权宜;而‘缓称王’的真意,在于不忘‘兴复汉室’的初心。
陛下今日能明此理,便是握住了隆中对的真精神。”
刘备抚着王印的指节微微泛白,指腹磨过印上的纹路,眼中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光。
微风穿过回廊,带起檐角铜铃轻响,叮咚声里,竟似有隆中茅庐外的春雨重来,淅淅沥沥催开了三分天下的萌芽。
刘备恍惚看见,当年草庐里那个青年书生说“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西海”时,眼中映着的星河,正与此刻天幕残留的光痕,遥遥相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