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变幻,试图压下激动,恢复生意人的精明:“咳,碎咗就唔值钱啦。不过呢,花纹同款识都几好,我当碎料收,俾你哋五十蚊港纸,点话?”(碎了就不值钱了。不过呢,花纹和款识都不错,我当碎料收,给你们五十块港纸,怎么样?)
薛长安闻言,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将碎片重新包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哎哎!慢慢慢!”掌柜的急了,连忙按住布包,“后生仔,咁心急做咩喎!价钱好商量嘛!你开个价!”(哎哎!慢着慢着!年轻人,这么心急干嘛!价钱好商量嘛!你开个价!)
薛长安停下动作,却不看掌柜,而是看向楚渊。
楚渊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明成化宫窑青花瓷片,虽残,但款识清晰,纹饰典型,具有极高的收藏和研究价值。非五十港纸可衡量。根据同类物品稀缺性及市场需求,我们预期价格不低于三百港纸。”
这是他结合薛长安的判断和有限的市场观察,大胆报出的一个高价。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三百蚊?你点唔去抢?!”(三百块?你怎么不去抢?!)他脸涨得通红,“碎咗噶!碎料来噶!最多一百!唔得就算!”(碎了的!是碎料!最多一百!不行就算了!)
“二百八。”楚渊面无表情地还价。
“一百二!”
“二百五。这是底限。”
“一百五!真系最多啦!”(一百五!真的最多啦!)
“二百二。否则我们去找‘聚珍阁’的老板看看。”楚渊使出了杀手锏。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对竞争对手有所忌惮。他咬着牙,再次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尤其是那块款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拍大腿:“好!二百二就二百二!就当交个朋友!后生仔,你真系犀利!”(好!二百二就二百二!就当交个朋友!年轻人,你真厉害!)
他肉痛地数出二十二张十元面额的港纸,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楚渊仔细清点无误,冲薛长安微微点头。
薛长安这才将碎片推过去。
交易完成。两人拿着巨款,快步离开永宝斋,能感觉到身后掌柜那复杂无比的目光——既有捡漏的兴奋,又有被狠宰一刀的肉痛。
走出荷李活道,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楚渊将厚厚一沓钞票递给薛长安。
薛长安接过,感受着纸币的厚度和重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感到一丝踏实。
楚渊则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出神。
“二百二十港纸。”他喃喃道,“1955年,港岛普通工人月薪约为一百五十至二百港纸。我们通过一次交易,获得了超过普通工人一月的收入。资本原始积累的第一次跃升,完成。”
他抬起头,看向薛长安,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属于图书馆管理员看到珍贵孤本、或是金融分析师发现绝佳投资标的的眼神。
“兄长,”他用了这个更符合时代也更亲密的称呼,语气却依旧像在撰写分析报告,“下一步,我建议分为两个方向并行。一、改善基本生存条件:租赁更安全住所,购买充足食物衣物。二、启动信息收集与投资分析:我需要过去三年的报纸,特别是经济版和广告版。另外,留意所有关于‘电子’、‘半导体’、‘塑料’等新兴技术的报道。”
薛长安将钞票仔细收好,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太医令在宫廷波澜中稳操胜券时的表情。
“可。”他言简意赅,“此外,我那套针,需另配一个合适的针囊。还有,留意药材铺。”
阳光穿过高楼间隙,照进小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破旧的衣衫掩不住截然不同却逐渐融合的气度——一个沉淀着千年的智慧与从容,一个锐利着穿越时空的洞察与冷静。
港岛一九五五,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过序章。暗巷深处的顾姓老伯,荷李活道永宝斋掌柜的惊愕脸孔,还有那堆价值二百二十元巨款的碎瓷片……都只是这张巨大棋盘上,落下的最初几颗棋子。
楚渊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街市,那里,电车叮当驶过,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着今日新闻。
“数据维度正在展开。”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边的同伴。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股风,注定将席卷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