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下的九龙城寨,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着光线与秩序。违章搭建的竹棚木屋层层叠叠,挤压着狭窄如缝隙的通道。污水横流,蚊蝇嗡嗡作响,空气中混杂着腐烂食物、劣质烟膏和某种无法言明的颓败气味。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是罪恶与挣扎的温床。
薛长安和楚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用布巾半掩着口鼻,融入了这片扭曲的阴影之中。根据报纸上那则短讯的模糊线索和楚渊从旧报纸堆里扒出的零星信息,他们推断那家发生爆炸的私炮作坊很可能藏在城寨深处。
楚渊的大脑如同精密雷达,快速记录着路径特征、人员分布、潜在危险源。薛长安则凭借太医令对环境和人体的敏锐感知,规避着那些眼神浑浊、步履蹒跚的瘾君子,以及角落里不怀好意的窥视。
“左转,第三个岔口,有新鲜火药味残留。”薛长安低声道,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间用破铁皮和木板胡乱搭就的窝棚,门歪斜着,焦黑的痕迹从门缝里蔓延出来,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硝石味更加浓烈。
棚屋里一片狼藉,显然己被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到爆炸灼烧的痕迹,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焦黑的残留物。
楚渊目光锐利,迅速扫视。他在一堆碎砖下发现了一个半烧焦的麻布袋,扯开一看,里面是些灰白色的块状结晶。
“硝石粗矿。”他低语,又从一个炸裂的瓦罐旁拈起一点黄色粉末,“硫磺粉,纯度不高。”
薛长安则在角落发现了几捆用油纸包裹、侥幸未被引燃的黑色粉末,以及一些简陋的陶制圆球外壳,其中一个裂开的壳子里,能看到黑火药与铁砂、碎瓷片的混合体。
“果然是在制作爆炸物。”薛长安面色凝重。
楚渊快速将还能用的硝石、硫磺和几捆黑火药包好,塞进带来的布袋里。他的动作冷静而高效,仿佛不是在收集危险品,而是在图书馆整理旧书。
“数量不多,但足够进行初步试验和制造少量防御性装置。”楚渊掂量了一下布袋,“根据手册图示,结合现有材料,可以尝试制作简易烟雾弹和触发式惊吓装置,用于仓库预警和拖延时间。”
就在他们准备迅速撤离时,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犬吠!
“叼!边个够胆死喺我哋洪义盛嘅地盘偷野?!”(操!哪个混蛋敢在我们洪义盛的地盘偷东西?!)一个粗野的嗓音吼道。
破门被人一脚踹开!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手里提着砍刀和铁链,身后跟着一条龇牙咧嘴的恶犬。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脖子挂着金链的壮汉,目光凶狠地扫过窝棚里的两人和楚渊手中的布袋。
“死靓仔!活腻了?!呢度嘅野都敢掂?!”(臭小子!活腻了?!这里的东西都敢碰?!)
楚渊下意识地将布袋往身后藏,大脑飞速计算着突围路线和成功率,结果令人绝望。
薛长安却上前一步,将楚渊完全挡在身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名打手和那条恶犬,最后落在为首壮汉的脸上,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太医问诊般的探究:
“这位大佬,阁下近日是否时常心悸盗汗,夜间难以安寝,且腰膝酸软,尤以晨起为甚?”
那壮汉愣了一下,脸上的凶悍僵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点知噶?”(……你怎么知道?)
他身边两个手下也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自己老大。
薛长安不答,继续道:“观你面色晦暗,眼袋深重,舌苔虽未见,然口气浊热,此乃肾阴亏虚,虚火上炎之兆。是否还伴有耳鸣如蝉,口干咽燥?”
那壮汉眼睛瞪得更大了,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薛长安说的症状,他全中!最近被这些毛病折腾得够呛,看了好几个西医中医都不见好。
“你……你系大夫?”壮汉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惊疑和一丝渴望。
“略通岐黄。”薛长安微微颔首,“阁下此症,乃长期熬夜、思虑过度兼……房事不节所致。”他说得毫不避讳,“若信得过,我可为你开一简便方剂,服用三日便可见效。若无效,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壮汉彻底动摇了。身体的难受是实实在在的,而眼前这少年郎语气中的笃定和精准的判断,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打打杀杀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要是身体垮了,还有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手下把刀放下,恶犬也被喝退。他盯着薛长安:“……你讲真噶?三日就有效?”(……你说真的?三天就有效?)
“若无效,我等二人,随大佬处置。”薛长安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好!我就信你一次!”壮汉一咬牙,“需要咩药材?”
“常见药材即可,我可写方子,大佬自去药材铺抓取。”薛长安道,“至于这些……”他指了指楚渊手中的布袋,“于我有些用处,可否行个方便?就当是诊金了。”
壮汉看着那袋不值几个钱的硝石火药,又想想自己难受的身体,最终大手一挥:“攞去攞去!呢的破烂有乜用!快写方子!”(拿去拿去!这些破烂有什么用!快写方子!)
薛长安向楚渊示意。楚渊立刻从随身带的旧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薛长安口述,他飞快地用铅笔写下一剂滋阴降火的方子(熟地、山药、茯苓、丹皮等),剂量和煎服方法写得清清楚楚。
壮汉如获至宝地接过方子,反复看了几遍(虽然他看不懂),小心揣进怀里。态度己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甚至还客气地问了句:“两位点称呼?日后去边度揾你哋复诊?”(两位怎么称呼?日后去哪里找你们复诊?)
“有缘自会相见。”薛长安拱了拱手,不欲多留,拉起楚渊,提着那袋危险的“诊金”,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首到走出九龙城寨那令人窒息的包围,重新呼吸到略带海腥味的空气,楚渊才长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