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路上别饿着。"爷爷说着,把最大的一个掰开分给大角一半。老牛用粗糙的舌头卷走烧饼,满足地咀嚼着。我们围坐在牛车上,分享着各自在集市的见闻,嘴里塞满香甜的烧饼,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回程的牛车总是走得更加缓慢。吃饱喝足的我们昏昏欲睡,像一群小鸡崽似的挤在一起。二妮靠在小芳肩上打盹,铁柱仰面朝天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强撑着困意,看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牛车仿佛行驶在一条金色的河流中。
爷爷这时候会哼起古老的小调,沙哑的嗓音和牛铃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成为最好的催眠曲。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上了外套,闻到上面熟悉的烟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有一次返程时下起了小雨。爷爷早有准备,从座位下抽出一块大油布,撑起来遮在牛车上。雨点打在油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我们躲在下面,感觉既温暖又安全。雨水冲刷过的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大角的皮毛被淋湿了,但它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这细雨不过是又一场平凡的际遇。
"爷爷,牛怕打雷吗?"我小声问道,因为远处传来了闷雷声。
"大角不怕,"爷爷拍拍老牛的脖子,"它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雷雨。"
果然,当闪电划破天空时,大角连耳朵都没抖一下。它的沉稳感染了我们,孩子们不再害怕,反而觉得在雨中乘坐牛车是件很刺激的事。
最难忘的是那年秋天,牛车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连日的雨水把土路泡软了,一个车轮突然陷进泥坑,车身猛地倾斜。我们几个孩子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抓住彼此。爷爷立刻跳下车,查看情况后指挥我们:"都到另一边去,压住车子!"
我们战战兢兢地挪到牛车较高的一侧,像一串小秤砣似的挂在车沿上。爷爷从路边找来几块扁平的石头垫在车轮下,又折了些树枝铺在泥坑里。"大角,加把劲!"他轻喝一声,老牛绷紧全身肌肉,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一、二、三!"爷爷和我们一起用力推车。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车轮终于挣脱了泥泞的束缚,重新回到坚实的地面上。我们欢呼雀跃,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爷爷的裤腿和我们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浆,但谁在乎呢?这次"冒险"成了我们接下来几周津津乐道的话题。
随着年龄增长,我坐牛车的次数越来越少。村里的拖拉机渐渐多了起来,去镇上再也不需要花费大半天时间。大角也老了,走路越来越慢,眼睛不再那么明亮。爷爷还是坚持赶牛车去赶集,只是车上不再有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了。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最后一次坐爷爷的牛车。那天特别冷,爷爷用旧棉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田野里覆盖着一层薄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角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牛铃的声音传得格外远。
"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坐牛车了,"爷爷突然说,"嫌慢。"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往棉被里缩了缩。
"你小时候可喜欢了,记得不?"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和铁柱他们几个,一路上闹个不停。"
我点点头,记忆中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耳边。
那天之后不久,大角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爷爷把它埋在了河边的柳树下,那里曾经是我们歇脚的地方。牛车被推到了谷仓角落,渐渐被农具和杂物淹没。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来来往往,再没有人需要慢吞吞的牛车了。
多年后,我在省城的民俗博物馆看到了一辆老牛车。它被精心修复过,摆在展台上供人参观。我站在玻璃柜前,突然听见耳边响起清脆的牛铃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恍惚间,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趴在牛车沿上看野花的小男孩,而爷爷就坐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
博物馆的解说员走过来,向我介绍这辆牛车的年代和价值。我微笑着听完,然后轻声说:"我曾经也坐过这样的牛车。"解说员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城市人会有这样的乡村记忆。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正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明白,那些坐在牛车上的日子,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因为慢,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那些阳光、微风、野花、鸟鸣,还有爷爷的背影和大角的铃铛声,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风景,永远定格在记忆的底片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越发清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