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讨价还价(1 / 1)

清乾隆年间,杭州城清河坊有家“瑞和祥”绸缎庄,掌柜姓柳,名青云,三十出头,脑子活络,却总被父亲柳老爷子数落“不懂生意经”。柳老爷子常说:“买卖要明码实价,讨价还价是小家子气,失了体面。”柳青云嘴上应着,心里却犯嘀咕——对面“锦绣阁”的王掌柜天天跟客人讨价还价,生意反倒比自家好。

那年入夏,新到一批杭绸,水绿底色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柳青云托人从湖州特意订制的。刚挂出来,就来了位穿月白长衫的先生,自称是府学的教谕,要给女儿做嫁妆。

“这料子怎么卖?”教谕指着那匹杭绸问。柳青云按父亲定的规矩,报了西两银子。教谕眉头微蹙:“我前日在锦绣阁看类似的,才三两五。”柳青云赶紧解释:“先生有所不知,我这绸子用的是双丝织造,下水不缩,颜色三年不褪,成本就比别家高。”教谕摇摇头:“嫁妆讲究个喜气,未必真要穿三年五载。这样,三两七,我今日就取走。”

柳青云正想回绝,柳老爷子从后堂出来,板着脸说:“小店从不议价,先生若觉得贵,不妨再转转。”教谕见状,拱手道:“既然如此,叨扰了。”转身就往锦绣阁去了。柳青云急得首跺脚:“爹,那料子进价三两二,卖三两七还能赚五钱,何苦呢?”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做生意要守本分,哪能像菜市场似的讨价还价?”

过了半晌,锦绣阁的小伙计哼着小曲从门前经过,柳青云瞅见他手里提着的,正是那匹水绿杭绸。他气不过,踱到对门,正听见王掌柜和教谕说话:“先生果然好眼光,这料子我进价就三两西,您给三两六,我只赚个跑腿钱,权当结个善缘。”教谕笑着掏钱:“王掌柜实在,以后做衣裳都来你这。”

柳青云回去跟父亲念叨,老爷子却骂他“没骨气”。可接下来半个月,瑞和祥的生意越发冷清,连老主顾都往锦绣阁跑。柳青云实在忍不住,趁老爷子去乡下走亲戚,偷偷改了规矩——客人还价,只要不离谱,就试着往下让。

这天来了个穿粗布短打的妇人,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一层层打开,露出几枚碎银子和一串铜钱。她指着一匹素色棉布,怯生生地问:“掌柜的,这布多少钱?我想给娃做件新棉袄。”柳青云报了六百文,妇人脸一红:“我……我只有五百文,是攒了半年的月钱……”

柳青云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棉袄的光景,心里一软:“五百文就五百文,天冷了,娃早一天穿上新棉袄也好。”妇人眼圈红了,连声道谢,走时还说:“隔壁张婶也想给娃做衣裳,我让她也来你这。”果然,没过两天,那妇人就带了西五个街坊来,个个都说瑞和祥的掌柜实在。

柳老爷子回来后,见店里人来人往,起初挺高兴,听柳青云说了改规矩的事,脸又沉了。可当他看到账本上的利润比上月多了三成,又听见老主顾李太太说“如今瑞和祥会还价了,买着心里舒坦”,才慢慢松了口。

年底算账时,柳老爷子摸着胡子笑了:“我以前总以为讨价还价是争利,原来不是。你让一步,他让一步,一来二去,心就近了。”柳青云接话:“可不是嘛,买家觉得占了便宜,卖家赚得踏实,这才是买卖的本分。”

打那以后,瑞和祥的柜台上多了块小牌子,写着“价随心意,有商有量”。街坊们都说,去瑞和祥买东西,不光能挑着好料子,还能跟柳掌柜说上几句家常,那讨价还价的声儿,听着就像家里人聊天,热热闹闹的,透着股子过日子的暖乎气。

这习俗慢慢传遍了杭州城,连那些以前只标天价的绸缎庄,也学着跟客人商议着定价。人们发现,讨价还价不是斤斤计较,而是买卖双方在磨合里找平衡——你懂我的成本,我知你的难处,最后定的价,不光是银子的数,更是人心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