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碰倒了几个空啤酒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没人去管,这房子里老鼠早就成了常客。屋顶有一块漏雨的水渍,形状像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下面争吵的一家人。
樊父突然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当初就不该让她上大学!高中毕业就嫁人多好!老李家的儿子不是挺中意她的?"
"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樊胜英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灼痕,"要我说,过完年我就去上海找她。她不是能耐吗?我看她在上海能躲到哪去!"
樊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细如蚊呐:"胜美...胜美她也不容易..."
"不容易?"樊胜英冷笑,"她一个大学生,随便找个工作不比我强?我在工地搬砖一天才多少钱?她倒好,一分钱不给家里寄!"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倒计时。堂屋的灯泡忽然闪了闪,让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瞬。
樊父深吸一口烟,眯起眼睛:"你去上海?路费不要钱?住哪?吃啥?"
"问她要啊!"樊胜英理直气壮地说,"她敢不给?我就在她学校闹,看她要不要脸!"
樊母手里的万花油瓶子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她没去捡,只是无措地搓着手:"这...这不好吧...胜美还要上学..."
"上什么学!"樊父突然提高了嗓门,"她都多大了?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
屋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邻居家的电视声,正在播放春节晚会前的预热节目。欢快的音乐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樊胜英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爸,你说得对。她都二十了,该为家里做贡献了。我听说上海有钱人多,说不定能给她找个好人家..."
樊父没接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碗柜前,从最上层摸出一瓶白酒和三个脏兮兮的玻璃杯。碗柜门上的合页坏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喝点。"樊父倒了三杯酒,推给儿子一杯,自己拿起一杯一饮而尽,"过完年你去上海,路费我给你出。"
樊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拿起剩下那杯酒抿了一口,立刻被辣得咳嗽起来。她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但没人给她拍背。
"妈,"樊胜英突然凑近母亲,声音放软了些,"你不是有胜美宿舍的电话吗?给我呗。"
樊母警惕地看着儿子:"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樊胜英咧嘴一笑,"就是提前告诉她一声,免得说我不打招呼。"
樊父哼了一声:"打什么招呼!直接去!让她措手不及才好!"
屋外开始下起小雨,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堂屋更暗了,灯泡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昏黄。墙上那张全家福已经泛黄,照片上的樊胜美站在最边上,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
樊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页:"你...你别太过分...胜美她..."
"知道知道,"樊胜英不耐烦地抢过纸条,"我就是去看看妹妹,能怎么样?"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去睡了,"樊胜英打着哈欠说,"明天还得去镇上取钱呢。"
他踢开挡路的空酒瓶,晃晃悠悠地走向里屋。布帘掀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带着霉味的风。
堂屋里只剩下樊父樊母。樊父又倒了杯酒,这次没给妻子倒。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屋顶的漏点开始滴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老樊..."樊母终于鼓起勇气,"胜美她...会不会真的恨我们?"
樊父冷笑一声:"恨?她有什么资格恨?我们养她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他掰着手指算,"小学,初中,高中...要不是她成绩好,能免学费,我早让她辍学打工去了!"
樊母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做农活和家务留下的痕迹。
"明天杀只鸡,"樊父突然说,"过年了,总得有点荤腥。"
樊母点点头,起身收拾桌上的酒杯。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又打翻一个。屋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远处人家放鞭炮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房子里,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带着算计和贪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