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载德再次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恍惚。他费力地稳了稳短促的呼吸,转头看见守在床边、眼眶红肿的孙儿,声音干裂:“爷爷……没事。”
“您还说没事!您的身子都……都这样了!”许知意又气又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一直在装!装着好转骗我,还跟医师一起瞒着我!爷爷就是欺负我没学医,看不透您的伎俩是不是!”
他越说越委屈,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是砸在被子上:“我后悔了……后悔没学医。要是我是神医,是不是就能救您了?”
许载德喉间发涩,望着孙儿的眼神满是疼惜。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了颤,才勉力抓住许知意的手腕:“爷爷自己……不就是旁人说的‘神医’?可爷爷这是大限到了,不是医术能留住的。”
“知意不用愧疚,也不用后悔。其实医术啊,也就那样……救不了世间所有人,更救不了自己。爷爷宁愿看你做喜欢的事,也不想你困在这些生老病死里。”
“才不是大限!”许知意抿着嘴,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固执,眼泪却啪啪流得更凶,“您就是病了……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霍随默默搂住他的肩膀,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讷讷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许载德倒轻轻笑了笑,气息又弱了些:“我的小知意……爷爷已经六十九了,活到这把岁数,够本了。”
他清咳两声,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发疼:“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前我总悬着心,怕没人照顾你,怕你过得不好,更怕只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孤单……”他眼神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欣慰地弯了弯眼,“还好,现在我的知意不是一个人了……”
他伸手,想再摸摸孙儿的脸,却没力气抬太高。许知意立刻会意,把自己的脸颊凑过去,轻轻贴上爷爷的掌心。
许载德用指腹轻柔拭去他的泪痕,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别哭了,爷爷还没走呢……爷爷答应你,陪你过这个春节好不好?”
“只不过……以后的节,知意要自己好好过了……”
他其实也没把握能撑到春节,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孙儿千里迢迢来西北,却在节前就撞上亲人离世的噩耗。他只想多陪孙儿走这最后一段路,陪他过这个年。
许知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霍随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给他力量。
他看着爷爷眼里的和蔼、期待,还有藏不住的疼惜,终是垂眸,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好。”
他也想陪爷爷过这个春节。
既然改变不了结局,至少别让爷爷最后的日子里,看到的总是他的哭脸……他不想让爷爷走得不安心。
……
爷爷真的撑到了春节。
外面是锣鼓喧天的喜气,病房里却只剩一片沉寂。许载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许知意总在半夜猛地爬起来,颤抖着去探爷爷的鼻息,生怕一睁眼,就再也触不到微弱的气息。
霍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还悄悄置办了年货,在病房门上贴了“福”字,窗户上糊了窗花,明明是红彤彤的颜色,却没有喜庆的滋味,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酸涩。
除夕那晚,许载德难得清醒了片刻,拉着许知意和霍随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句句都是叮嘱。
初一那天,阿诺来拜年时,老人正昏睡着。他看着许知意眼底的青黑和强撑的笑脸,挠了挠头,小声问道:“许爷爷怎么了?怎么一直睡?”
许知意抿紧了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随轻轻拍了拍阿诺的肩膀,安抚他:“没什么,爷爷精神不太好,让他多睡会儿。”
阿诺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老人,又看了看屋里沉闷的气氛,没再多问,却把这份不对劲悄悄记在了心里。
所以初二那天,他是紧紧攥着“好消息”,几乎是狂奔着冲进病房的!他想让大家高兴起来,想让许知意的脸上真的露出笑。
“知意!知意!”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手里的信塞过去,嘴角咧得老高,“我找到的!整理积压的信件时翻到的!早就寄来了,可西北风雪太大,路被堵了,一直没人送……今天我总算找着了!”
他说得絮絮叨叨,声音里的激动却藏都藏不住。
许知意看着阿诺激动的样子有些诧异,在他连声“快打开”的催促下,拆开了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