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身上的灰色军装,
被一件件崭新的日式黄呢子棉衣罩住,暖和,也扎眼。
队伍拉得老长,中间是吱吱呀呀的大车。
车上堆满了战利品,一袋袋的白面,一箱箱的子弹,还有成捆的棉布和药品。
李云龙骑在马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西梆子,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个清脆的响哨。
他扭头看着身边的赵北,咧开的大嘴快要咧到耳根子。
“老赵!看见没!”
他用马鞭指着长长的队伍。
“这才叫过日子!他娘的,以前穷得叮当响,一个冬天能冻死百十来号人!”
“现在,棉衣有了,粮食有了,子弹也富裕了!这仗打得,值!”
赵北的目光很平静,他没有看那些物资,而是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团长,楚云飞的望远镜,估计现在还盯着我们呢。”
李云龙的笑声一滞,随即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盯着就盯着!老子凭本事抢来的东西,他楚云飞眼红也没用!”
“他要是不服气,让他也拉支队伍去跟老子学学,怎么用嘴皮子打仗!”
话音刚落,队伍前面的喧闹声忽然停了。
战士们哼唱的小调戛然而在,推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弥漫开来。
李云龙眉头一皱,催马向前。
只见前方的山口处,一队人马横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清一色的中央军德式钢盔,崭新的卡其布军装,脚下是锃亮的皮靴。
每个士兵都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腰间的子弹盒鼓鼓囊囊。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插在地里的标枪,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人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攥着一副德国造的望远镜。
不是楚云飞,又是谁?
他身后的方立功和一众军官,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新一团每个人的脸上。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这小子来得够快!这是来找后账了!
他脸上却瞬间堆满了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楚兄吗?”
李云龙的声音洪亮,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什么风把楚兄给吹来了?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人,搞得这么客气!”
楚云飞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李云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云龙的笑脸有些僵硬,但他脸皮厚,毫不在意。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楚兄,可是为了万家镇那点东西?你听兄弟一句劝,都是打鬼子嘛,分什么你的我的!”
“这样,你开个口,我车上的东西,你看上哪样,随便拿!就当是兄弟我孝敬你的!”
楚云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腊月的冰碴子。
“李团长。”
他看着李云龙,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穿着日式棉衣的战士。
“我三五八团的弟兄,在东门流血牺牲,攻坚了两个钟头。”
“你新一团倒好,兵不血刃,就捡了个大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仗打得,可真是划算啊。”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插科打诨是过不去了。
他把腰杆一挺,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楚云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捡便宜?老子一听说万家镇打起来了,饭都没吃就带着部队来增援!这叫革命友谊,懂吗?”
“我们紧赶慢赶,紧接着你们的屁股就冲上去了!谁知道你们三五"八团那么能打,我们还没怎么发力,伪军就让你们给打垮了!”
“地上那么多物资,我不捡,难道留给鬼子?你楚云飞要是觉得吃亏了,行!你划下个道来,咱俩练练!”
眼看两人就要顶牛,旁边的方立功急忙上来劝。
“云龙兄,团座不是这个意思……”
“他就是这个意思!”李云龙一挥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楚云飞脸上了,“打了胜仗还哭丧着脸,给谁看呢?不就是眼红老子的缴获吗?告诉你,想要,没有!要命,一条!”
战扬上刚刚散去的火药味,仿佛又在这里重新点燃了。
双方的士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枪,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团长。”
赵北从李云龙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和周围那些穿着黄呢子大衣的人格格不入。
可他的出现,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楚云飞的视线越过暴跳如雷的李云龙,落在了赵北的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这个人。
那个在山坡上,和李云龙并排站在一起,冷静地看着自己的人。
万家镇那诡异的日语命令,那恰到好处的崩溃,那神兵天降般的新一团……
楚云飞不相信这是李云龙能想出来的计策。
李云龙是头猛虎,但他不是一只会设陷阱的狐狸。
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