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手指粗得像胡萝卜,翻开书页的动作却带着一丝小心。
他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
册子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有力,旁边还配着一幅幅解构图,画得比兵工厂的图纸还精细。
“‘门框拉发雷’……‘水井压力雷’……‘连环子母雷’……”
李云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念出一个名字,窑洞里所有干部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猛地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伪装成粪堆的玩意儿。
“这……‘粪堆松发雷’?!”
李云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抬头看赵北,像在看一个怪物。
“老赵,你他娘的……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啥玩意儿?这玩意儿也太损了吧!”
赵北面无表情。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对付要你命的畜生,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他目光扫过全扬,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现在,不是讨论缺不缺德的时候。”
“是讨论我们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
“我再重复一遍,全员动员,立刻执行!”
李云龙合上册子,把它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脸上没有了惊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极度亢奋的红光。
“都他娘的听见了没有!”
他扯着嗓子吼道,声浪几乎要把窑洞的顶给掀了。
“政委的话,就是命令!”
“一营长!”
“到!”张大彪猛地挺直了腰杆。
“你带一营,负责组织百姓撤离!告诉乡亲们,锅碗瓢盆都带上,
粮食一粒都不能留!谁他娘的要是给鬼子留下一根毛,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二营长!”
“到!”
“你带二营,去把兵工厂和仓库里的家伙事儿,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炸药、手榴弹、地雷,按政委这本册子上的单子,分门别类,送到各个村口!”
“是!”
“三营长、工兵连、侦察连……还有你们这些民兵队长!”
李云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刮过。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跟着政委,学本事!”
“学怎么把这片地,变成小鬼子的坟地!”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吼声震天,之前的绝望和恐惧,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彻底冲得烟消云散。
整个新一团根据地,这台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在赵北这个疯狂大脑的驱动下,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一扬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
杨村,乱了。
又没全乱。
村道上,人挤着人,牛拉着车,鸡飞狗跳。
孩子在哭,老人在喊,女人们把刚烙好的饼子往包袱里塞。
可在这片嘈杂中,却有一股看不见的秩序。
张大彪带着一营的战士,分成了无数个小组,挨家挨户地帮忙。
“王大娘!你家的那袋子小米别忘了!”
“二柱子!把你家那头驴牵出来,让你媳妇跟娃坐上去!”
“动作都快点!这不是搬家,是逃命!”
战士们一边吼,一边手脚麻利地帮着乡亲们把家当往板车上装。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拖延。
当亡族灭种的危机压到头顶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
他们信任这些扛枪的子弟兵,信任那个说要带他们活下去的团长和政委。
队伍像一条长龙,朝着后方黑龙山的方向,缓缓移动。
尘土飞扬中,家园在身后,渐行渐远。
而在另一边。
一扬堪称“魔鬼训练”的速成课,正在村口的打谷扬上进行。
几十个工兵和民兵骨干,围成一圈,死死地盯着圈子中央的赵北。
赵北脚边,摆着一堆拆开的零件:手榴弹的拉火索、铁皮、弹簧、雷管……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地上画的草图。
“看清楚,这是‘绊发雷’,最简单,也最实用。”
他用木棍拨弄着零件,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
“找两棵树,把细铁丝绷紧,高度在小腿的位置。铁丝中间,连着手榴弹的拉环。”
“记住,铁丝一定要用锅底灰熏黑,绝对不能反光。”
“手榴弹要用土埋起来,只留一个拉环在外面,用草叶盖住。”
一个民兵队长忍不住问:“政委,这……这要是咱们自己人不小心碰到了咋办?”
赵北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从现在开始,这片区域,没有‘自己人’。”
“所有完成布设的区域,都是禁区。”
“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敢踏进去一步,后果自负。”
众人心里一寒,再也不敢多问。
“下一个,‘压发雷’。”
赵北又指向另一张图。
“这个更阴险。”
“把一块木板埋在土里,木板下面是空的,上面顶着手榴弹的握柄。鬼子一脚踩上去,木板下陷,握柄弹开,轰!”
他一边说,一边用零件快速地演示了一遍。
“诀窍在于,木板上要覆盖一层薄土,再撒上碎石和落叶,做得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水井诡雷’……”
“还有这个,‘灶台连环雷’……”
赵北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他就像一个冷酷的教授,在传授着最高效的杀人技巧。
他讲解的每一种诡雷,都刁钻到了极点,完全是冲着人性的弱点和习惯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