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军曹的脚踩在浮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身后的士兵,脚步声更轻,像一群偷东西的猫。
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看前方,而是死死地钉在自己脚下三尺的地面。
汗水从钢盔的边缘渗出,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没人敢抬手去擦。
“水……”
队伍末尾的渡边,一个刚从国内补充来的新兵,嘴唇干得裂开血口。
他的喉结滚动着,目光落在路边岩石缝里渗出的一汪清泉上。
那水,清澈见底。
他本能地放下了步枪,身体向前倾去。
“八嘎!”
伊藤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
渡边的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
“你想死吗?”伊藤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忘了野田少尉的下扬了?”
渡边打了个哆嗦。
他没忘。
野田少尉的队伍,就是因为口渴,围向了一口水井。
结果,那口井把他们全部送上了天。
“可是军曹……我……”
“闭嘴!”
伊藤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里没有水,没有房子,没有粮食!”
“这里只有能要我们命的东西!”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那汪清泉,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这水里,是不是有毒?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去试。
这种未知,比子弹更让人恐惧。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慢得像在挪动。
前面负责探路的工兵,手里拿着长长的探杆,像个瞎子一样,在地上戳来戳去。
他们的金属探测器,早就不响了。
那些该死的八路,用的都是木头、竹子、还有碎瓷片做的陷阱。
工兵,这个本该给部队带来安全的兵种,现在成了死亡率最高的职业。
“停!”
最前面的工兵,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工兵蹲下身,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开地面的一层浮土。
一根细细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麻线,露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兵顺着麻线,一点点地向旁边探索。
他的额头上,汗珠滚落。
终于,他从一丛灌木的根部,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是手榴弹。
工兵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拆解引信。
突然,他旁边的另一名工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是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
树杈上,挂着一个草编的鸟巢。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鸟巢里,好像有东西在反光。
像是一块玻璃片。
“隐蔽!”
经验丰富的工兵小队长,下意识地吼叫着,扑倒在地。
其他人也跟着卧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块“玻璃片”,在阳光下,依旧闪着光。
过了足足一分钟。
工兵小队长才壮着胆子,慢慢爬起来,举起望远镜。
他看清了。
那不是玻璃片。
那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罐头盒的铁皮。
就那么简单地挂在鸟巢里。
没有炸药,没有引信。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恶作劇。
“八嘎呀路!”
小队长气得浑身发抖,把望远镜狠狠砸在地上。
可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的神经,被这么一惊一乍,已经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敌人,在玩弄他们。
就像猫在玩弄抓到手的老鼠。
不急着杀死,而是慢慢地,享受猎物在恐惧中崩溃的过程。
“继续前进!”
伊藤军曹咬着牙,下了命令。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每个士兵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和神经质。
路边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
会不会是压发雷?
头顶一根垂下来的藤蔓。
会不会连着拉火索?
脚下踩到的松软泥土。
下面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草木皆兵。
这四个字,此刻成了所有人心头的烙印。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扫荡,而是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恶魔的肚子里行走。
恶魔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夜幕,终于降临。
疲惫不堪的队伍,选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
没人敢进村。
村庄,已经和地狱划上了等号。
士兵们蜷缩在一起,点燃了篝火。
火焰,是唯一能带给他们些许安全感的东西。
可就连这火焰,也让他们坐立不安。
火光会不会暴露目标?
火堆里,会不会被混进了什么东西?
渡边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他的三八大盖。
他不敢睡。
他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看到的那些残肢断臂。
就是那口被炸塌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