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草木皆兵(1 / 2)

伊藤军曹的脚踩在浮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身后的士兵,脚步声更轻,像一群偷东西的猫。

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看前方,而是死死地钉在自己脚下三尺的地面。

汗水从钢盔的边缘渗出,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没人敢抬手去擦。

“水……”

队伍末尾的渡边,一个刚从国内补充来的新兵,嘴唇干得裂开血口。

他的喉结滚动着,目光落在路边岩石缝里渗出的一汪清泉上。

那水,清澈见底。

他本能地放下了步枪,身体向前倾去。

“八嘎!”

伊藤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

渡边的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

“你想死吗?”伊藤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忘了野田少尉的下扬了?”

渡边打了个哆嗦。

他没忘。

野田少尉的队伍,就是因为口渴,围向了一口水井。

结果,那口井把他们全部送上了天。

“可是军曹……我……”

“闭嘴!”

伊藤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里没有水,没有房子,没有粮食!”

“这里只有能要我们命的东西!”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那汪清泉,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这水里,是不是有毒?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去试。

这种未知,比子弹更让人恐惧。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慢得像在挪动。

前面负责探路的工兵,手里拿着长长的探杆,像个瞎子一样,在地上戳来戳去。

他们的金属探测器,早就不响了。

那些该死的八路,用的都是木头、竹子、还有碎瓷片做的陷阱。

工兵,这个本该给部队带来安全的兵种,现在成了死亡率最高的职业。

“停!”

最前面的工兵,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工兵蹲下身,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开地面的一层浮土。

一根细细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麻线,露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兵顺着麻线,一点点地向旁边探索。

他的额头上,汗珠滚落。

终于,他从一丛灌木的根部,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是手榴弹。

工兵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拆解引信。

突然,他旁边的另一名工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是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

树杈上,挂着一个草编的鸟巢。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鸟巢里,好像有东西在反光。

像是一块玻璃片。

“隐蔽!”

经验丰富的工兵小队长,下意识地吼叫着,扑倒在地。

其他人也跟着卧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块“玻璃片”,在阳光下,依旧闪着光。

过了足足一分钟。

工兵小队长才壮着胆子,慢慢爬起来,举起望远镜。

他看清了。

那不是玻璃片。

那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罐头盒的铁皮。

就那么简单地挂在鸟巢里。

没有炸药,没有引信。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恶作劇。

“八嘎呀路!”

小队长气得浑身发抖,把望远镜狠狠砸在地上。

可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的神经,被这么一惊一乍,已经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敌人,在玩弄他们。

就像猫在玩弄抓到手的老鼠。

不急着杀死,而是慢慢地,享受猎物在恐惧中崩溃的过程。

“继续前进!”

伊藤军曹咬着牙,下了命令。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每个士兵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和神经质。

路边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

会不会是压发雷?

头顶一根垂下来的藤蔓。

会不会连着拉火索?

脚下踩到的松软泥土。

下面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草木皆兵。

这四个字,此刻成了所有人心头的烙印。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扫荡,而是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恶魔的肚子里行走。

恶魔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夜幕,终于降临。

疲惫不堪的队伍,选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

没人敢进村。

村庄,已经和地狱划上了等号。

士兵们蜷缩在一起,点燃了篝火。

火焰,是唯一能带给他们些许安全感的东西。

可就连这火焰,也让他们坐立不安。

火光会不会暴露目标?

火堆里,会不会被混进了什么东西?

渡边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他的三八大盖。

他不敢睡。

他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看到的那些残肢断臂。

就是那口被炸塌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