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耳朵里那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整个世界再没有一丝声响。
空气中,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焦土的气息,呛得人眼泪直流。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他们无意识地张着嘴,瞳孔里倒映着远方那片末日般的景象。
李家坡,没了。
曾经的山峦,曾经的阵地,连同山崎大队那一千多条性命,都被从这片大地上硬生生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深坑。
一个还在向外流淌着暗红色熔岩、向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的……火山口。
这不是胜利的喜悦。
这是目睹神迹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没了……都没了……”
程瞎子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一座山……就这么没了……”
他那双握了一辈子枪、满是厚茧的手,此刻正神经质地抓挠着身下的泥土。
戎马半生,信奉的是刺刀见红,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是拿人命去填,拿鲜血去换。
可眼前的景象,把他一辈子建立起来的战争观,碾得粉碎。
这不是炮弹,不是炸药,
一个772团的营长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团长……团长……我们……我们还冲吗?”
程瞎子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冲?
往哪儿冲?
对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火山口冲锋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之间,不会打仗了。
……
十几公里外,另一处山头的临时指挥部。
“啪嗒。”
一副德制高倍望远镜从孔捷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镜片碎裂。
他却毫无察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家坡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至今仍是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丁伟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桌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许久,丁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孔二愣子……我……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孔捷没有反应。
丁伟继续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一直以为,老李能打,是沾了他那身好装备的光……是走了狗屎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孔捷,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顿悟的复杂光芒。
“现在我他娘的才知道,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新一团最可怕的武器,根本不是那些枪炮!”
“是他们那个政委!”
……
李云龙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咕咚”一声清晰的响动。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赵北身上。
从头到尾,从计划开始到神罚降临,这个男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兴奋,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扬惊天动地的歼灭战,而仅仅是解开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夜风吹动他干净的衣角。
远处火山口的红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斑,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李云龙看着赵北。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个“白面书生”的政委。
这一刻,他看着赵北的眼神里,除了敬佩,除了信服,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
畏惧。
他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旅长拍桌子,敢跟筱冢义男叫板。
可现在,他看着赵北,心里头发毛。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最原始的恐惧。
他手里的枪,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炮,跟赵北脑子里的东西比起来,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