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部里很暗,只点着一盏马灯,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松本一夫醒了。
他身上缠着绷带,伤口疼,脑袋更疼。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手脚没被绑着。
屋里很静,只有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男人坐在桌子对面擦眼镜。
是那个政委,赵北。
“醒了?”
赵北戴上眼镜,动作不快。
松本一夫没吭声,撑着想坐起来,胸口一疼又倒了回去,闷哼一声。
赵北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床边的箱子上。
“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赵北的语气很平静。
松本一夫扭过头看着水杯,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恨意。
他用生硬的中文挤出两个字:
“不必。”
赵北笑了笑,坐回原位。
“松本大佐,这不是审讯。”
赵北看着他。
“只是聊聊。”
松本一夫也冷笑,牵动伤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没什么……咳咳……跟你聊的。”
他缓了口气,换成日语,声音很决绝:
“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会为天皇尽忠。”
“是吗?”
赵北表情没变。
“你的天皇,还记得你吗?”
赵北从桌上拿起一叠东西走过来,放在木箱上,那是一叠照片和一份名单。
照片是黑白的,很清楚。
第一张是野狼沟全景,一个焦黑的大坑。
第二张,是挂在焦黑树杈上的一条穿着军靴的腿。
第三张,是打穿的钢盔,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一张,又一张。
松本一夫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照片,手指在抖。
照片下面是名单,日文打印的,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佐藤,他从第一师团挑的神枪手。
小林,他最得意的爆破专家。
田中,那个总喊他“老师”的年轻人。
现在,这些名字都在这张纸上。
松本一夫的眼睛慢慢红了。
赵北的声音很平淡,精准地刺入他的心里。
“他们都是你的手下,每一个都身经百战。”
赵北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结局,死在冲锋路上,或者回国看樱花。但因为你的错误判断,他们都埋在了这无名的山沟里。”
赵北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松本一夫的身体剧烈颤抖,猛地把照片和名单扫到地上。
“住口!”
他嘶吼道:“你懂什么!为帝国玉碎,是他们最高的荣耀!”
“荣耀?”
赵北看着他摇了摇头。
“被自己人的炮弹炸成碎片,也叫荣耀?”
“被当成诱饵,死在圈套里,也叫荣耀?”
“松本大佐,别骗自己了。”
赵北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辜负了他们。”
这句话砸在松本一夫心口。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脑子里全是那些年轻的脸,他们喊他“大佐阁下”,眼神里满是信任。
是他,把他们带进了地狱。
这时,门被敲响。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参谋走进来,没看松本一夫,径直走到赵北面前递上一个文件夹。
“政委,破译了。”
赵北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电报纸,写着德文和日文。
他看得很仔细,然后拿着文件夹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