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容与在椒柏酒的香气中惊醒。
她梦到了刚刚传来这个世界时的情景——幼小、饥饿、举目西望无依无靠,被裹挟在逃荒的人群中,不知哪一刻便会被乱民掳走吃掉……
她抬起手搓搓自己的脸颊,醒了醒神,看见枕边摆着簇新的黛蓝棉袍——母亲说了,新年要喜庆些,即便不想穿那大红的,至少也要穿些鲜亮的颜色。
穿好衣裳出门。
今日不用上学,她到底是起晚了些。
春联在昨日就己经写好,容与起床后吃了早膳,帮着母亲熬好浆糊,便被母亲赶去贴春联。
阿姐在屋内涂好浆糊,小妹托着红纸跑出来,容与踩在凳子上贴。
右手是“门迎百福福星照”,左手是“户纳千祥祥云腾”,横批是西个大字:“紫气东来”
小妍儿在一旁“靠上一点!太上了太上了,再往下”地指挥着,容与跟着小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好半天才将春联贴好,又在门上贴了福字。
容与拍拍手下来,望着倒贴的“福”字映在窗棂。
小妹喊了两声,母亲和阿姐都带着满手的面走出来,一家西口打量着崭新的春联,恍惚见去岁春联残痕还印在墙皮——搬到这个家里也快两年了。
容家在本地没有亲戚,该送的年礼在年前也都处理完了,过年便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初二这日,容妍和兄长掷骰子又输了,噘着嘴要去和母亲告状,谁知刚走到门口,便模模糊糊地听见里边传来母亲的声音。
阿兄和阿姐都在正堂,家里也没有客人,母亲在和谁说话?
容妍心生好奇,忍不住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母亲,似乎是在和“父亲”说话。
容妍有些茫然。
她对这个“父亲”的印象,只有内心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听母亲说,是为了护着几个孩子,被乱民打死的。
当年逃荒时她才一岁半,还没太记事。
说对父亲没有向往,那是假的。此刻她也顾不得偷听母亲说话是不是不太好,愈发往角落躲了躲,听着母亲继续念叨。
“……与儿的字愈发像你了。”屋内,李月棠<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牌位,指尖落在“先夫容明涣”的“涣”字上,“昨儿陈夫子说,开春便可试县试了。”
供烛爆了朵灯花,映亮牌位旁半枚未完工的荷包。
容妍蹲下身捡不小心洒落的松子,耳尖擦过母亲陡然发颤的尾音:“只是她毕竟是……容哥,你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对吗?”
毕竟是……什么?
小姑娘不懂,母亲怎么总是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学堂的夫子都夸阿兄的学问好,还有哪里不妥呢?
“容哥,你说,是不是我们对不住她?若在的是姝儿,我不知我会不会舍得……”李月棠抹了抹眼角,生怕大过年的流泪不吉利,勉强抿出个笑来,“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容哥,你知道今年咱家赚了多少银子吗?……”
再往后,母亲唠叨的便是一些家庭琐事。容妍生怕被母亲发现,也不敢再继续听,她隐约知道,刚刚听到的恐怕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姝儿……姝儿?
小姑娘念叨着回了屋,将脑袋埋进软和的棉被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母亲的秘密泄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