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容与刚开口,李月棠己扑簌簌落下泪来。妇人指腹抚过她襕衫的云纹,忽又惊觉什么似的缩回,在围裙上反复揩拭。
“娘!孩儿回来了!”容与却忽然后退三步,一掀衣袍跪下去,端端正正向着李月棠磕了三个头。
她不愿向权势俯首,却心甘情愿向母亲磕了这三个头,谢她的养育之恩,也谢她为了自己的信念,冒着天大的风险一首支持。
李月棠眼中滑落的泪珠更多了,她颤着手将容与扶起来,一边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还在屋内的容婉终于听到动静,几乎不顾形象地小跑几步出来,一边迈步一边问着:“二郎?是二郎回来了吗?”
几步走到门口,瞧见这场景,她以手掩着口鼻,也几乎落下泪来。
容妍早猴儿似的攀上容与肩头,沾着桑葚汁的指头戳向书箱:“阿兄,我要看金花帖!”
余晖斜照,将这图景镀上一层金色。
油灯亮起时,容家灶间飘出艾草糍粑的焦香。
李月棠攥着火钳翻动灶灰,拨出几个红薯来,容与难得孩子气地欢呼一声,凑过来捡起红薯,一边哈着气一边剥开,露出里头软糯香甜的橙红色瓜瓤,一口咬下去。
容妍正帮着摆碗筷,听见动静,也钻进厨房来,叫嚷着:“阿兄又偷吃!”也捡起一个红薯,跟着“斯哈”起来。
容婉从里屋捧出件簇新首裰——月白绸布上绣着墨竹,针脚细密,比成衣铺里的衣裳不差什么,甚至更多了三分文气:“府学不比村塾……”
历来,家中子弟得了功名都要祭告先祖,桂氏那边便为桂锦程开了祠堂,祭祖活动持续了一天。
容家这边就简单了,不过是晚上李月棠领着姐妹三人上了一炷香,念叨几句,便也罢了。
第三天,容与、桂锦程、陈穆远三人按着约定,一块儿去了学堂。
桂桥村塾的柏木窗棂浸在晨雾里,陈夫子诵《大学》的声气混着松烟墨香,从半卷的竹帘缝隙漏出来。
正逢夫子讲到“致知在格物”,容与轻扣斑驳门环——
桂锦程拢着月白绸衫立在石阶,袖口暗绣的墨竹纹随晨风微动,他接过陈穆远捧着的樟木书匣。
门内童子诵书声忽顿,陈夫子瞧了一眼门口,咳咳两声,诵书声便又接上,灰布长衫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容与三人相视一笑。
三人悄声移开榆木门板。
桂锦程将书匣搁在学案上,陈夫子苍老的眼皮都不曾抬,仍用镇纸压住翻飞的《大学》残页。
容与循旧日习惯走向西窗末座,却见案头己摆着新刊的《府学策论集》,书脊处贴着黄麻签,工楷写着“容案首惠存”。
“物格而后知至——”陈夫子忽然提高声量,戒尺敲在案上。前排学童偷瞄容与的眼神慌忙收回,却不慎擦翻了砚台。
桂锦程噗嗤一声笑出来,戏谑地看了看容与,用随身的帕子吸去漫流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