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楹外刮起呼呼的北风,己近子时,万通车行早陷入一片昏暗,胡三娘打发了工匠们回家,只说不必值守,如今偌大的车行里,只有容与和容易二人。
“不仅如此,”耳室里,容易目光扫过三份卷宗,声音愈发清晰,“他们更与胡掌柜结下深深怨怼。张恨其图谋祖技;李恨其发放假银,将其推入死局;赵恨其见死不救,吝于援手,置其亲子于险境。”
为了“钓鱼”,屋内的油灯只照亮了书桌旁的一小圈。
容与站起身,走到窗边,霜花覆盖的窗户将外界全然封闭,只剩一片朦胧的黑暗。
她望着那片混沌,缓缓开口:“因此,我们眼前这三条线,彼此看似独立,却又因‘缺钱’与‘恨胡掌柜’这两根无形的绳索死死地绞在一起。”
“血案发生在当夜,赎期亦在当夜,印子钱的死线亦迫在眉睫!三人都面临绝境,都背负着对胡掌柜的强烈怨愤。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令人心惊。”
容易补充道:“张车匠的行动、李车匠的困境、赵车夫的绝路,以及飞轮阁的獒犬……公子,这绝非巧合。”
容与回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灯下三份档案上:“三人都具备动机、和强烈的作案冲动,如今只要看看,今日钓上来的是哪一条‘鱼’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寒气顺着窗缝渗入,容与拢了拢狐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某种隐秘的节拍。
“嗒…嗒…嗒…”
突然,敲击声戛然而止。
容易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书房气窗方向——那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小心翼翼地抠挖窗棂缝隙上冻结的冰霜。声音极其轻微,若非刻意凝神,几乎会被忽略。
容与依旧保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鱼儿,终于触碰鱼钩了。
气窗的插销,从内部被容与做了极其精巧的改动,看似插牢,实则只需一个巧劲便能拨开。
窗外的人显然费了一番功夫,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咒,那扇小小的气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仅容瘦小身形挤入的缝隙。
一个裹着深色粗布短袄、身形佝偻的黑影,笨拙地试图从狭窄的窗口钻进来。
他动作僵硬,显然极不擅长此道。先是头卡住了,费力地扭动;好不容易头进来了,肩膀又卡在窗框上,进退两难。黑影急得无声地蹬腿,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容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早吹熄了耳室的灯,目光投向下方书案旁的容与,带着询问。
容与也无声地嘶了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么笨的贼?
她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轻轻一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容易会意,重新将气息收敛至最低点,站在门旁,从刻意留下的缝隙观察着外头。
窗外的黑影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像一条脱水的鱼,“噗通”一声,狼狈地摔进了屋内冰冷的地板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惊恐地捂住嘴,整个人蜷缩在窗下的阴影里,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屏住了,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等了许久,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那黑影才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