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轻轻掠过一份摊开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铺面收支、田庄预估以及未来大姐容婉婚仪的各项开支预算。
“母亲,您看这府城的铺子,”容与点了点南市的铺契,“位置好,人来人往,大姐若想做些她拿手的糕点、蜜饯,甚至盘出去收租子,都是安安稳稳的收入来源。这宅院不大,但幽静清爽,离着也近,万一将来叶家那边住得不顺心,或是大姐想念母亲了,也好有个自己的地方落脚喘息。至于那个庄子……”
她眼神微亮,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徐徐地念着,“那边的荒坡向阳,土质疏松。这小山头给大姐,想种玫瑰种玫瑰,想栽牡丹栽牡丹!容香记要用花,这样安排岂不好?”
烛花“啪”地一声轻爆,光线骤然一跳。
李月棠似是被“儿子”描绘的图景迷花了眼,此刻激灵一下,正要反驳,却听着容与叹息了一声。
她的语气越发郑重真挚:“至于您说安身立命……母亲,难道大姐的安稳不是我的安稳?咱们容家的安稳,不是靠我一个人撑,是靠咱们一家人互相扶持。”
“大姐待我至亲至厚,家中大小事哪一样不是她在分担?她待我如亲人,护我周全,事事为我着想。这些情分,岂是金银能衡量的?再说了,容香记经营得红红火火,这一二年,大姐赚来的银子不都入了公账?”
她握住李月棠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母亲,您若真觉得愧对我,就让儿为大姐做这些吧!让她后顾无忧,让她能在夫家体面自在,让她有个靠着自己的产业也能挺首腰杆的底气……”
说着说着,容与哽咽起来,李月棠眼底也有红痕。
“这不是委屈儿子,这是在成全儿的一片心。看着大姐过得好,阿娘和阿妍也过得好,我的心……才有安放之所。”
外面墙根的虫鸣似乎更清晰了,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
这一夜,容与没有回东厢,而是难得地和母亲睡在一起。
她前世的家庭也算美满幸福,但她不会因此就忽视这一世的温情,世间至真的感情大抵如此,并不是可以互相替代和抹消的。
五月的日头,己经攒足了气力,灼灼地从天际倾泻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被晒蒸起的氤氲尘烟。
府学那几棵合抱的老槐树,倒是勤勉地撑开了大片浓荫,油绿的叶片在微风中偶尔翻动,显出几抹银白的背面,蝉鸣便从这浓密之中爆发出来,“知了——知了——”此起彼伏,聒噪不休。
午后的风也带上了暖烘烘的黏滞,穿过回廊,拂在人身上,驱不散心头的躁意,反倒更添一层闷热。
容与穿着一身青布襕衫,袖口略微挽起来,露出腕上的沉香木流珠和一根拼接过的红绳,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独自坐在西廊最阴凉的石栏上。
书页是翻开摊在膝头的,字迹清晰,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那些描绘山川河流的文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纸页边缘,触感微凉。
府学本是清静求学之地,但京城的风暴,即便隔着数百里水路陆程,也能被这特定的时节、特定的场所敏锐地捕捉到一些震颤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