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摘要至此结束。
邸报上的其他字迹仿佛瞬间淡去,唯有“裴旭”、“拒马关”、“飞狼寇”、“边贸”、“屯田”、“遗民”、“克复燕云”、“徐图恢复”……这些沉甸甸的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容与眼底。
尤其是那句……“多有不堪其辱而自戕投环者”。万千女子的悲剧,在这奏疏中只占据了薄薄几字,无人在意,无人重视。
书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小炉里茶水滚沸的咕嘟声,以及窗外被风吹动的古樟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此刻听来,竟似遥远的金戈铁马之声。
玄青在门口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不知为何屋里突然没了声息。
静笃居士沉默片刻,将那邸报推到容与面前。容与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那些墨字。
她能想象出,千里之外的拒马关城头,那位年轻却饱经风霜的景王殿下,在孤寂苍茫的月光下,笔蘸着烽烟与悲愤写下这份奏疏的心情。
“剿寇安内,修律堵漏,屯田固本。”严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奇,却仿佛在为这篇奏疏点睛,“步步为营,皆是立足当下困境之本手。‘人心可用’,此语千斤。”
他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深邃如寒潭:“然则,‘克复燕云’,‘徐图恢复’,字字皆是悬崖之刃。十载北疆风霜,未能磨灭其志,反催其锋锐。朝堂衮衮诸公,安寝卧榻之侧有此等锋刃悬顶,不知几人能安稳入睡?”
他并未首接评价对错或可行性,只是点出了这奏疏背后蕴含的巨大危机——将星的执着与中枢的怯懦、赤诚的孤勇与沉重的现实。
容与感到胸中似乎被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发闷,又似乎被一种巨大的悲怆与莫名的激昂充斥着。
裴旭在奏疏中没有慷慨激昂的辞藻,却字字血泪。
朝廷的邸报每隔数日便会送来,这只是容与课程中的一项,山间的其他功课并不因此中断。
午后,静笃居士携容与攀行于秋色浓烈的山脊。
嶙峋的怪石<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寒风中,踩在脚下的落叶层厚实而松软,时而打滑。登山非为景致,而是炼体、炼心。
容与背着一个装了少量米粮的竹篓,气息均匀悠长,每一步都稳健有力。
汗水从鬓角渗出,又被冷风迅速吹干。肌肉的酸痛,肺叶的扩张,眼前不断被甩在身后的层峦叠嶂,让她感到一种被淬炼的实在感。
山顶风烈,视野骤然开阔,俯瞰群山如涛,层林尽染。胸中因邸报而激荡的情绪,在这壮阔的自然景象与身体的疲惫中,似乎被硬生生拓开了一片更辽阔的空间。
从山上下来,又是读书、练字、写文章……
文事之余,扫洒庭院是每日的必修课。
容与手持长柄的竹篾扫把,从道观大门起始,一板一眼地清扫着似乎永无止境的落叶。
唰——唰——唰——竹篾划过石板地的声音,单调而持久,与风声、远处玄青追逐一只漂亮雉鸡弄出的扑腾惊呼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