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毒药(2 / 2)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绝然的平静。

那是一种己然选定了终局的平静。

“好!好!好!”老道士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枭的哀鸣。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说不出是赞许还是彻底的失望。

“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见过想当官的,想发财的,想练成天下无敌的……就是没见过你这么急着当太监的!还是个比真太监更彻底的‘绝户太监’!行!真行!算你小子有种!”

“小子”二字,被他咬着牙念出来。

他猛地转身,那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瞬息间便在摇曳的灯影里消失无踪。

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道别。

只有桌上那张缓缓被烛泪灼烧的药方残角,证明他曾经来过。

冷风卷着雪花从开着的窗户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几乎熄灭。寒意刺骨。

容与静静伫立了许久。

窗外,大雪终于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关上了那扇被寒风拍打的窗户。

山风愈发凛冽如刃,刮过龙虎山嶙峋的峭壁,卷起浮雪细沙,敲打在栖鹤观古旧的窗棂上。

容与将那两张承载着截然不同命运的纸方,随手塞进了空间中,就落在书桌上。

那“绝脉毒方”所需的药材,名目古怪,诸如“百年雷击阴沉木心”、“雪岭三生花根”、“玄冰魄粉”之类,皆是罕世奇珍,绝非下山匆忙间可得。

更关键的是,老道士离去时那沙哑刺耳的声音仍在耳畔回响——

“……服此毒方,须连续七日,还需配合药浴。首三日,周身骨缝如蚁啃噬,气血逆行,口不能言;中二日,寒热交攻,形销骨立;末二日……剧痛将如剜心剔骨,神魂几欲离体。”

这般动静,绝非在家中所能遮掩。

母亲心细如发,姐姐更是温柔入骨,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岁考在前,年关在即,家中团圆的灯火温情之下,岂容她这般行尸走肉般挣扎哀嚎?

容与深吸一口山巅清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因药方描述而泛起的寒意。只能暂搁此事。待岁考放榜尘埃落定,寻个游历西方或进京赶考的由头辞别家人,再觅深山古刹或孤僻之地。

思及此处,那暗藏于心底、被“西十寿限”锁住的沉郁冰冷,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下山路蜿蜒在冰封的松林间,足下积雪嘎吱作响。

容易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背着简易的行囊和书箱,脚步沉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偶尔容与驻足回望那隐于风雪云雾间的栖鹤观飞檐,容易便会适时递上水囊,或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拂开松枝上坠落的雪团。

“阿易,快了。”容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知是告诉他下山的路快到头了,还是告诉自己这一切都终将有个尽头。

容易只“嗯”了一声,并不多言,但那落在容与肩上帮她弹落雪粉的手,力道却悄然温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