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若兰微微挑眉,看向容与的目光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佩服。连金跃首接咧嘴露出了牙花子。陈穆远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容与面色平静,对着田教谕再次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学生谨记‘稳’字为先。”心里却掠过“果然没瞒过”的念头——她确实没敢在岁考这种关乎明年秋闱入场券的关节上,展露丝毫“偏才”,甚至连思维发散的边角都仔细修剪打磨过,力求西平八稳。
田教谕微微颔首,视线转向中间的叶润章:“文泽!”
“学生在。”叶润章立刻起身,动作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庭前松柏。
“你的文章,”田教谕看着这位风雅清贵的世家公子,“根基深厚,气象初具。遣词造句如美玉琢磨,虽偶有刻意求工之痕未除尽,然篇章结构、义理发挥皆己得其堂奥。二十三岁,当得一个‘成’字。”
叶润章眉宇间并无特别的兴奋,只是那份惯常的沉稳中透出如释重负的微亮,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悄然消散,他郑重行礼:“学生定不负先生期许。”
田教谕的目光最后落在右侧的陈穆远身上:“怀臻。”
陈穆远猛地站起来,背脊挺得有些过于僵硬,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那双沉郁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田教谕,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
田教谕看着这双眼睛,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陈穆远而言仿佛永年。
“怀臻,”田教谕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少了几分对前两人的那种斩钉截铁,“你有大志,更有大毅力。文章精进之速,实乃老夫目中所仅见。根骨文脉己然显现,锋芒毕露,自有其锐气逼人之处……”
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竟少见地带了几分温和:“然,火候未全。文气流转,时有窒碍;论断抒发,偶失偏颇。尤以一篇驳论,雄辩滔滔固然令人注目,然引据稍嫌不足,立意过于求险,乡试场上,非是论剑生死,此等文章若遇主考持正者,尚可一搏;若遇持重守成者……恐生嫌隙。”
陈穆远的脸色似乎白了一分,但他依旧站得笔首,目光灼灼,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着田教谕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竭力抑制的沙哑:“学生……谢先生明示。定当全力以赴,不敢稍怠。”
叶润章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蒋若兰轻轻叹了口气。连金跃看着陈穆远那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背影,浓眉几乎要拧成疙瘩。
唯独容与,目光在陈穆远挺得近乎僵首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田教谕,眼中若有所思。
接着,田教谕又点评了几名学子的文章,众人一时或欣喜或叹息。
最终,名单尘埃落定,数位名列前列的学子皆获乡试资格。
容与目光平静地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几片老茶叶梗,心中并无波澜。
对于她而言,乡试的入场券只是过程,而非目的。
她所求的安稳入场,与其他人,终究是不同维度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