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修养(1 / 2)

他们并未离开这片深谷太远,只是移到了稍下游一处背风、更靠近水源、但也更为隐蔽的废弃猎人木棚里。

容易隔几日便会小心地潜到附近小镇,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物资和更温和的滋补药材。

这半年,时间仿佛凝固。

容与的“疾病”反复无常。

最初的日子,她虚弱到连坐起都头晕目眩,只能终日倚靠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旧衣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单调的风声,望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移动。

体内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气血亏耗得厉害,西肢冰凉,畏寒如冰,稍微起身走动几步就心慌气短、冷汗淋漓。

骨头缝里似乎还残留着药性的余痛,在雨雪天隐隐作祟。

容易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煎药、喂食、端水、守夜,所有琐碎繁重的看护一力承担,更要时刻警惕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希望的微光,来自于那只往返于山野与尘世间的信鸽。

当信鸽扑棱棱第一次落在小小的木棚前时,容与沉静却稍显灰败的眼神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光。

容易取下竹筒,迅速递到容与的手中。

这些信件本该送去江南、两广、滇西的驿站,被容易安排了人通过信鸽放飞,无人能在群山峻岭间追逐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吾弟安否?姐身怀六甲,己两月有余。夫君喜不自胜,待我珍爱如珠。母亲知悉,己于日前亲临叶家小住照拂。阿妍亦随叶公子启程北上,此间不必忧心……】

姐姐怀孕了,母亲己在姐姐身边,妍儿安全地回了北方……

容与拿着这封字迹娟秀却因写信人激动而稍显凌乱的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的北风仿佛没那么冷了。

她将这封信反复看了许多遍,最后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枕下。当下一碗比胆汁还苦的汤药端到面前时,她沉默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后来的信鸽带来了更多尘世的“烟火”。

一封由连金跃转述,字里行间依旧是那份跳脱诚挚:【于函兄红鸾星动,不日将与知府千金缔结良缘,佳期定于下月十八,诚乃吾辈幸事也……】

另一封则是陈穆远亲笔,稳重如旧:【愚兄得蒙恩师田教谕不弃,其女蓉姑娘温婉端淑,婚约己定,家中长辈皆深感欣慰……】

于函要娶知府小姐了,陈穆远也定下了田教谕的女儿……昔日同窗的人生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成家立业,踏入人生新的阶段。

而她,却被困在这深山荒舍,与病痛为伍,挣扎在生死边缘。

这些消息没有让她嫉妒,反而奇异地给她带来一丝慰藉,像一股微弱的暖流。

她知道,那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充满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的热闹人间并没有抛弃她。

这些“俗务”,这些属于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漫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近乎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让她记得,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

这人间,尚有等待,尚有归途。

一声苍凉的狼嗥,猛地撕裂了沉重的风雪之幕,从远方漆黑如墨的深谷中响起。那声音在群山万壑间幽幽回荡,如同幽灵徘徊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