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容端庄,肤色微深,带着岁月沉淀的平静,眉眼间依稀可见穆泽轩的影子——正是穆土司的正妻,穆泽轩的母亲。
她看到众人走近,脸上立刻露出温暖而略带局促的笑容。
“阿妈!”穆泽轩快步上前,亲昵地用土家语喊了一声。
穆夫人笑着点点头,看向容与,眼神柔和,带着长辈的慈爱,只是开口时,官话显得比穆土司更为生疏,显然是并不常说:“容公子,欢迎……家里……莫客气。”
说完,她又看向儿子,用土家语低声快速叮嘱了几句,意思大约是让他好好招待贵客。
穆泽轩也叽里咕噜地回了几句,惹得穆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笑容真切自然。
进入富丽堂皇的正厅,分宾主落座。
仆从立刻端着精美的漆器茶具奉上香茗。
穆土司谈兴极高,依旧围绕着容与在府学的“壮举”夸奖个不停,声调高昂,笑容满面,言语间充满对学问和读书人的“敬重”:“……那赵家的兔崽子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容公子比学问?俺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难,公子真乃大才!”
他语气真诚,眼神热切,还频频举杯劝茶,若忽略了头上的缠头,活像一个仰慕文化人的忠厚地方豪绅。
期间,穆夫人虽言语不多,却也一首含笑陪着,不时示意侍女添茶倒水,准备精致的滇式点心,甚至还特意吩咐厨房上了一小碟她亲手腌制的、滋味独特的酸腌生牛肉,用不太熟练的官话不断让容与“尝尝”。
气氛极为融洽,宾主尽欢。
穆土司聊到兴起,大手一挥,对穆泽轩道:“轩哥儿,容公子是真正有大学问的贵人,你整天就知道耍!好好跟着容公子学着点!这才是以后成器立身的根本!懂不懂?”
穆泽轩在容与面前,被父亲教训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显然也很兴奋被父亲这样鼓励,连连点头:“知道啦,阿爹!我一定好好向容兄请教!”
容与始终面带微笑,应对得体,谦逊而不失风骨。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穆土司粗大的指节和那双热情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又看了看厅中侍立仆役看似恭敬实则战战兢兢、屏息静气的姿态。
穆永昌此刻憨厚豪爽的形象,与静笃居士所言的“权重一方、尾大不掉”,以及江湖间流传的他处理政敌时的雷霆手段、对辖地近乎生杀予夺的权威……完全不同。
然而,容与却不会轻易怀疑老师的判断——人有两面,暴虐的土司,未必不能是一个关心儿子的好父亲。
酒过三巡,在穆永昌坚持要带容与去看他家“珍藏的几本破书”时,容与微笑着起身。
在前往书房的途中,他与容易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一丝极淡的凝重与警惕。
这穆土司,绝非表面这般只是一个热情好客、大大咧咧的地方土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