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警惕地看了眼厅堂另一边那桌客人,见他们并未注意这边谈话,才又往前凑近了些,脸上愁容更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杂着感激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道长……贵客有所不知啊!外乡人初来乍到,见咱这儿还算太平、商铺都开着门,会觉得不错。可是……可是这好光景,全赖我们这儿的达鲁花赤大人啊!”
“哦?”容与做出洗耳恭听状。
“温老大人!”孙掌柜喉头有些哽咽,眼圈微红,“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上头摊派下来的赋税杂捐,他老人家总是想方设法替咱们顶着、缓着,能减一分是一分。有灾有难,衙门开仓放粮,他老人家必亲自到场看着,绝不让小吏盘剥。调停乡里纠纷也公道……是真正的青天父母!”
他顿了一顿,眼中恐惧加深:“可……可这样好的官,得罪了多少人啊!”
“听掌柜的如此说,这不是好事?又为何愁容满面?”容与赞叹似的微微颔首,疑惑问道。
“眼下……老大人他……”孙掌柜长叹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带了哭腔,“病了!病得很重!听说……听说药石无灵了……燕京那边的太医来看了,都……都摇头走了……”
“啊!”容与适时地发出短促的惊呼,脸上露出担忧和同情,“竟有此事!如此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正是啊!”孙掌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贵客您说,再派来一个什么样的官爷,谁说得准呢?天底下能有几个温大人这样的好官?到时候……咱们这莒县,还能有这安宁日子过吗?这刚有点好苗头的好年景,怕是……”
孙掌柜摇着头,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好日子到头了,更大的灾难可能还在后头。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对眼前好光景的感念,全城百姓都在为那位躺在病榻上的老者担忧,这担忧的核心,却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惶恐。
那表面上的“欣欣向荣”,不过是建立在脆弱的根基上,眼看这根基便要崩塌。
孙掌柜长叹一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唉!天不佑好人!只求老天爷开眼,保佑温大人渡过此劫吧……”
他无心再言,端着水壶,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开了。
厅堂里只剩下容与和容易两人。
桌上的姜汤己经凉透,烛火在容与眼中跳动。
“好官病入膏肓……民心将倾……”她缓缓捏着手中微凉的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容易低声道:“公子,我们……”
容与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沉静地看向温府所在的方向:“看来,这位达鲁花赤老大人,倒值得我们走一趟了。不过……”
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粗糙的杯壁,似乎在思索一个更为合理的说辞:“既然‘病得蹊跷’,又有‘外邪’之忧……那贫道这身装扮,倒也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