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大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冷硬,雕刻般深刻的五官此刻绷紧着,显然方才宫中的奏对并不算愉快。
他穿过积雪清扫干净、但依旧透着湿冷之气的庭院回廊。
景王先去正院“颐和堂”见了王妃沈氏。
沈氏温婉依旧,几句体己话带着恰到好处的熨帖与谨慎,并未多问宫中的情形。
裴旭也只是简单说了两句述职顺利,便去看了一眼己熟睡在暖阁中的嫡长子。
小小的孩子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还带着甜笑,裴旭紧绷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一瞬,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地刮了一下孩子娇嫩的脸颊,随即替他掖好被角,便转身退了出来。
寒夜的冷风似乎又将他身上那点暖意吹散,心头那股盘旋不去的郁气未散,他脚步未停,自然而然地便转向了西侧偏院刘绮韵所居的“漪澜苑”。
守门的婆子远远瞧见景王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等裴旭走到院门口时,刘绮韵己经带着芷兰候在廊下了。
昏黄的灯笼光映着她精心装扮过的容颜,穿着一身柔和的浅碧色夹银线暗竹纹袄裙,外罩着妃色绣折枝梅的薄棉斗篷,发髻上的珠翠在灯光下温润不炫目,既不失庶妃体面,又不过分张扬,正是景王喜欢的雅致模样。
看到他,刘绮韵那双盈盈妙目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光芒,嘴角弯起甜美的弧度,快步迎下台阶屈膝行礼,清亮柔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悦:“王爷回来了!”
裴旭脚步微顿,看着她眼底那份近乎纯粹的崇拜和欢喜,胸口的郁气莫名又散去了一丝。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大步踏上台阶将人扶起,很自然地抬手抚了下刘绮韵被寒风微微吹拂起的额发:“不是说了不必在外边等?快进去吧。”
他习惯了她的恭顺,也习惯了她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既有面对他时毫不作伪的仰望,又有在日常相处时不经意的亲昵与随意。
这份亲昵尺度把握得极好,没有逾矩的造次,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过分拘谨惶恐。
他在外是统帅千军的王爷,在朝堂是身份尴尬的皇子,只有在漪澜苑里,面对这样看着他的刘绮韵,那份无时无刻不压在心头的重担似乎能稍稍放下片刻。
“还好,想着王爷总会过来,便算着时辰。”刘绮韵笑着跟在他身侧进了屋,语调轻快,顺手便接过他解下的大氅递给芷兰,动作自然而熟练,“锅里还煨着百合马蹄羹,润肺的,王爷要不要尝一碗暖暖?”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带着名贵沉香的淡雅气息。
屋内的陈设无一不精:花梨木的家具打磨得光滑如镜,博古架上陈列着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窗前的玉兰摆件是和田暖玉雕成,榻上铺着寸锦寸金的云锦被面……一切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受到的重视与宠爱。
王府的下人们,即使是王妃院里最得脸的,见了她这位新得宠的庶妃,也无不带着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