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
整个殿内瞬间寂静如死。
明玉等宫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妃面对着帝王的盛怒,身体挺首,未有半分退缩。
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悯。
她看着昭乾帝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固执地用谎言编织外壳、却连自己都快要骗不过去的孩童。
她知道皇帝的性子,不能容人置疑,更不能容忍自己“犯错”。
她无法为了安抚他而违背良心,附和那“淳朴山民”的谎言,因为那等于抹杀了她家人的血和身份。
可现实又如何呢?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孤寂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并无指责陛下之意。世事纷杂,陛下亦非全知神明。所见所遇,自有其时运机缘。”
“当年之事……己是前尘,孰是孰非,皆是定数,又何必再提?”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回避,用所谓的“定数”来消解对错。
这是她的智慧,亦是她无奈的自保。
“何必再提?!”昭乾帝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好一个‘何必再提’!你心中……终究是不肯放下的!”
他仿佛看到了良妃那份平静下深埋的疏离与无法磨灭的伤痕,那比激烈的控诉更让他焦躁!
他不禁想:如果当年留下的是容子瑜……她待他,是否会有些不同?这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在他心中种下毒种。
“罢了!既然爱妃身体无碍,朕便不扰你清修了!”昭乾帝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朝殿外走去,将那幅描绘孤鹰的画晾在了寒凉的殿中。
“臣妾恭送陛下。”良妃起身,对着那愤怒离去的背影,深深福下,声音平静如一。
袁保担忧地看了一眼良妃,谦恭地行了个礼,而后才追着昭乾帝离开。
殿门开阖,带进一股冷风。
昭乾帝的龙辇远去,留下永宁宫死一般的沉寂。
明玉立刻上前,担忧地扶着良妃冰凉的手:“娘娘……”
她眼中含泪,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这样的情景,她们这些年也看了无数回,从最初的惶恐到如今的习惯,最后只余对自家主子的怜惜。
良妃轻轻挣脱开,重新走回窗边画案前。
窗外,一片新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跌入尘埃。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墨,在那展翅欲飞的孤鹰翅尖上,又添了一抹极其浓重、仿佛凝固的暗色寒霜。
良妃凝视着画,仿佛凝视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清澈的眼底深处,终是浮起一层雾气,却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唯余一片深沉的冻土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