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风带着暖熏熏的温度,拂过金陵城朱门黛瓦的街巷。
竹石居门前,一辆朴素的青帷西轮马车静静停驻。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兄!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容妍瘪着嘴,整个人几乎要嵌进车厢角落里那柔软的天鹅绒靠垫里。
她今日被李月棠早早从被窝里挖出来,梳了个极其精致繁复的飞仙髻,簪满了璀璨夺目的珠翠步摇,身上更是被逼着套上了一件簇新的、茜红遍地金缠枝莲纹妆花缎袄裙,华贵是华贵了,却也沉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什么劳什子赏菊宴!说得好听!明明就是变着法儿的相看!一群酸唧唧的公子哥儿,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对着咱们家的门楣品头论足!恶心死了!”
她越说越气,愤愤地绞着手中那块新买的、绣着滚金蝴蝶的鲛绡帕子,险些就将帕子撕烂了。
坐在她对面的容与,则是一身月白贡缎道袍,腰间系着条简单的水碧色丝绦,头戴白玉小冠,通体清雅至极,与容妍的明艳形成鲜明对比。
她斜倚在舒适的引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却根本没看进去几行。
此刻看着妹妹那副如临大敌、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连日来被强塞请帖的阴霾反倒散了大半。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会转移。
“哦?”容与合上书卷,唇角勾起一抹再明显不过的促狭,“我家妍儿这般国色天香,不去让他们瞧瞧,岂不是让那些所谓贵女专美于前?
“听说那涵碧山庄的菊苑里,引了江南各处的名品,什么‘凤凰振羽’、‘西湖柳月’,不去瞧瞧多可惜?”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哥我挡在前面么?要相看,也是先相看我这个探花郎才对,轮不到我们妍儿遭殃。”
“呸呸呸!谁要跟你一块去‘遭殃’!”容妍被容与那副置身事外的悠闲姿态气得更狠了,扑过来就想抢她手里的书,“都怪你!要不是那劳什子待诏的名头,引来陛下亲自‘关怀’你的婚事,哪来这摊子事?”
“娘也是……一听陛下关心你婚事,高兴得什么似的,恨不能把我绑起来塞进马车!还说‘妍儿你也大了,正好一并去看看!’看什么看!我才不要被那些纨绔子弟挑来拣去!”
容妍越想越委屈,拽着容与的袖子哼哼:“我宁可在铺子里跟钱嬷嬷学打金器,也不想跟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应酬……哥,你就跟娘说说,放我回去嘛……”
容与心头一软,抬手想揉揉妹妹的脑袋,却被那满头珠翠硌了一下,无奈收手,转为轻拍她绞着帕子的手背:“傻丫头,娘是为你高兴,也……可能是着急了。这赏菊宴上也不尽是纨绔,或许真有那么一两个看得入眼的青年才俊呢?如果没有,也权当散心。”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而且,你去帮我看看也好啊。万一那些贵女们见你阿兄我风采卓然,蜂拥而至……”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我该如何脱身?难道真要被哪家小姐拉去入赘不成?”
容妍被她夸张的“忧愁”逗得噗嗤一笑,心头的阴霾总算散开些许,嘟囔道:“你?你就知道装蒜!还入赘……我看你巴不得一辈子躲在翰林院书堆里!”话虽如此,那股被人强行安排的不甘和烦躁终究是淡了下去,至少不再强烈抵制。
这时,车厢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是容易。
他端坐在车辕上,压着笑意的声音透进来:“公子,小姐,涵碧山庄快到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容与收了玩笑神色,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